暴雨砸在盛远集团顶层会议室的落地窗上，声音沉闷得像某种巨兽濒死的喘息。
空调出风口吐着冷风，吹得戴宁裸露在西装外套外的手腕泛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她坐在长桌最末端，面前只放着一台合上的笔记本电脑，和一只黑色的公文包。包里装着第402号原始凭证——那张夹在旧账本里、足以让夏氏集团股价崩盘的私人转账单。
此刻，它只是沉睡的纸片。
“散会。”
夏廷州站起身，深灰色高定西装剪裁完美，没有一丝褶皱。他习惯性地用拇指摩挲了一下左手的袖扣，那是他思考或不耐烦时的下意识动作。他的眼神扫过在场的高管，最后停留在戴宁身上，带着惯有的傲慢与不耐，像是在看一件已经报废的家具。
“戴宁，”他语气平淡，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协议放在你左手边。签了字，保安会送你出去。别在这里丢夏家的脸。”
陈秘书站在一旁，手里紧紧攥着文件夹，指节泛白。他紧张地结巴了一下：“夏总，赵董……赵董还在等最后的签字确认……”
赵董推了推金丝眼镜，脸上挂着圆滑的笑意，眼神却在估算这场离婚对股价的影响：“小戴啊，好聚好散。夏总是为了公司稳定，也是为了你好。有些东西，强求不来。”
戴宁没有看他们任何人。
她的目光落在夏廷州挺直的背影上。这个男人曾是她丈夫，如今是即将剥夺她所有尊严的前夫。她心里没有恨，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就像在审计报表时，发现了一个巨大的漏洞，她不会尖叫，只会默默记下数字。
她早就知道夏廷州现金流断裂。
她早就知道那些所谓的“战略投资”全是空壳。
她更知道，今晚过后，她将一无所有，除非她能在那张离婚协议生效前，撕开这道完美的表象。
“我不走。”戴宁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切断了会议室里虚伪的和气。
夏廷州眉头微蹙，停下整理袖口的动作，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弧度：“哦？你想留到明天被媒体围堵？戴宁，你以为你还是财务总监吗？你现在只是个等着拿遣散费的弃子。”
“我不是来谈判的。”戴宁缓缓打开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幽蓝的光映在她苍白的脸上，“我是来结账的。”
“笑话。”夏廷州冷笑一声，挥了挥手，“保安！”
两名黑衣保安从门外快步走入，站在戴宁身后，形成一道压迫感极强的屏障。陈秘书吓得往后退了一步，不敢直视戴宁的眼睛。
戴宁无视身后的阴影，手指在触控板上轻轻一点。
“咔哒。”
投影仪启动的声音很轻，却被雷声掩盖了一瞬。紧接着，巨大的投影幕布亮起，原本应该显示会议议程的屏幕，突然跳出了一张泛黄的扫描件。
那不是公司的财务报表。
那是一张手写的转账记录，日期是三年前。收款人那一栏，写着一个陌生的名字。
“这是第402号原始凭证。”戴宁一字一顿，像在报菜名一样陈述事实，“二零一九年十一月十四日，夏氏集团账户，向‘夏婉清’个人账户转账人民币八百万元。备注：医疗康复费用。”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赵董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茶水溅在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陈秘书张大了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夏廷州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下意识地想要迈步上前去关掉投影，但戴宁抬起手，按下了暂停键。
“夏婉清，”戴宁抬起头，直视夏廷州骤然收缩的瞳孔，“是你母亲的名字。在你母亲去世后的第三个月，这笔钱转出去了。而你对外宣称，你母亲是因为心脏病突发，抢救无效去世。”
“你在胡说什么！”夏廷州厉声喝道，额角青筋暴起，之前的从容荡然无存，“保安！把她给我拖出去！她在伪造证据！”
“是不是伪造，查一下就知道了。”戴宁冷静地说，“而且，这张凭证不是伪造的。它是真的。因为它的每一笔流向，我都做了备份。就在刚才，我已经将副本发送给了经侦大队和证监会。”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在会议室里炸开。
赵董脸色煞白，猛地站起来：“你疯了？你知道这样做的后果吗？夏氏要是倒了，我的股票也会跟着腰斩！”
“那是你的风险，赵董。”戴宁淡淡地回应，“夏廷州的风险，是他以为我能被轻易抹去。”
夏廷州死死盯着戴宁，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恐惧。他引以为傲的掌控力，在这一刻崩塌。他一直以为戴宁只是个只会算账的傀儡，一个离开夏家就会饿死的女人。他没想到，这只温顺的绵羊，竟然藏着一把带血的刀。
“你……你什么时候……”夏廷州的聲音有些颤抖，他试图找回一点威严，但底气已经漏光了。
“从我决定不再做你妻子的那一刻起。”戴宁收起电脑，站起身。
她拿起桌上的离婚协议书，看了一眼。然后，她从包里拿出了一张折叠整齐的纸——那是他们结婚时，夏廷州亲手写下的婚书草稿，也是这段婚姻唯一留下的温情信物。
夏廷州愣住了。他看着戴宁手中的纸，眼神复杂。
戴宁没有犹豫。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打火机，“啪”的一声，火苗窜起。
火焰吞噬了那张薄薄的纸。灰烬飘落在昂贵的地毯上，像是一场微型的风雪。
夏廷州想冲过来抢，却被戴宁冰冷的眼神钉在原地。
“这一页，烧了。”戴宁说，“从此以后，夏廷州和戴宁，两不相欠。”
她转身，走向门口。保安们面面相觑，没有人敢动手。在这个瞬间，掌握主动权的人，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董事长，而是这个刚刚烧毁过去的女人。
门开了，外面的风雨声涌了进来。
戴宁迈出门槛，脚步坚定。她没有回头，因为她知道，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而那张投影在大屏幕上的第402号凭证，将成为刺向夏氏心脏的第一根针。
直到这时，一直沉默坐在一旁的角落里的男人，才缓缓放下了手中的钢笔。
他是顾延之，盛远集团最大的外部债权人，也是今晚这场戏唯一的旁观者。
他看着戴宁离去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光芒。
“有意思。”他低声自语，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原来，狮子醒来的样子，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