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整，邵青工作室的环形补光灯骤然亮起，冷白色的光线将工作台上那尊商代饕餮纹铜尊照得毫发毕现。
直播推流信号稳定，右上角在线人数在十秒内从三千飙升至十万加。
屏幕右侧，一条加粗的红色弹幕像血一样刺入画面，带着系统警告的图标：‘这玩意儿昨天还在工地挖出来！刚出土！’
紧接着，第二条、第三条……红色的举报链接和谩骂如瀑布般刷屏，瞬间淹没了原本温和的鉴宝科普区。
邵青没有看弹幕，他的目光聚焦在镜头参数上，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的频率维持在每分钟六十次。
“小雅，切断自动回复，开启高清特写模式。”
他的声音平稳，没有一丝波澜，仿佛面前不是汹涌的网暴，而是一组待处理的数据。
助手小雅的手指在颤抖，她死死攥着鼠标，脸色苍白：“邵哥，后台显示有五千人在同时举报‘销赃’，平台算法正在判定违规，直播间随时可能被封禁！”
“封禁意味着默认指控成立。”邵青抬起头，眼神冷静得像一潭死水，“只要我不说话，沉默就是心虚。必须用物理证据对抗舆论。”
他伸手调整了一下微距镜头的光圈，将焦点对准铜尊底部的锈迹层。
此时，屏幕左下角弹出一个来自境外IP的连线请求，头像是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嘴角挂着伪善的笑意。
那是卫峥。
邵青瞳孔微缩，但他没有拒绝，而是直接按下了接听键，并将视频窗口最小化，悬浮在弹幕上方。
卫峥的声音通过扬声器传出，带着一种阴阳怪气的愉悦：“邵老板，两小时内不澄清，这尊铜尊就会被定性为犯罪证物，你祖父的名声，还有你邵家的企业，都要陪葬。”
“卫先生，”邵青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根据《文物保护法》第六十四条，未经批准的考古发掘所得文物属于国家所有。但你手里拿的不是出土报告，是盗窃清单。”
卫峥轻笑一声，举起手中的手机，屏幕上正是邵家企业即将破产清算的新闻预览：“是吗？那你怎么解释这尊铜尊表面的泥土成分？那是典型的南方红壤，只有深埋地下千年才会形成这种包浆。”
直播间的人数突破二十万，弹幕彻底失控：‘骗子！’‘还我钱！’‘报警啊！’
邵青无视了那些嘈杂，他从白手套盒中取出一把镊子，轻轻夹起铜尊边缘的一粒微小颗粒。
“红壤？”邵青对着镜头展示镊子上的颗粒，“这是氧化铁含量极高的沉积物，但请注意它的结晶形态。”
他将镜头拉近，直到画面中出现肉眼难辨的微观结构。
“真正的古土壤包浆，经过千年地下水的渗透，矿物质会重新排列，形成致密的胶结层。而这粒物质，晶体松散，含有大量现代工业添加剂——聚乙二醇。”
邵青停顿了一秒，目光扫过卫峥的视频窗口。
“聚乙二醇是现代文物修复中常用的加固剂。卫先生，你是想告诉我，这尊铜尊是从土里挖出来的，还是从实验室里搬出来的？”
弹幕出现了一瞬间的停滞，随后开始分裂。
‘聚乙二醇？这是什么意思？’
‘听起来像是真的……’
‘卫总怎么不说话？’
卫峥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迅速切断了视频连接，但那零点几秒的慌乱已经足够被眼尖的观众截图。
“哼，故弄玄虚。”卫峥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是通过文字聊天框发送，速度快得惊人，“就算有修复痕迹，也掩盖不了它是赃物的事实！有人亲眼看到它出现在黑市交易现场！”
邵青看着那条文字，手指微微收紧。
他知道卫峥在撒谎。
那尊铜尊确实是赃物，但不是邵家偷的，也不是卫峥偷的。
它是三年前失踪的那批国宝之一，而卫峥只是那个庞大洗钱网络中的一个中转站。
如果现在承认铜尊有问题，不仅邵家完蛋，祖父清白的名声也会毁于一旦。
祖父临终前曾交给他一个秘密，关于这尊铜尊的来历，那是一个不能见光的暗记。
但现在不是揭开谜底的时候。
邵青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腔里的躁动。
他必须在这两小时内，将这尊铜尊从“赃物”的标签下剥离出来，哪怕这意味着要踏入法律的灰色地带。
“既然卫先生提到了黑市，”邵青突然改变了策略，他没有继续辩解铜尊的真伪，而是转向了另一个问题，“那就让我们聊聊这件东西的来源。”
他拿起铜尊，将其翻转过来，让底部完全暴露在镜头前。
底部的锈迹斑驳，但在灯光的折射下，隐约可见一处不起眼的凹陷。
“任何一件流传有序的传世老件，都会在历史上留下痕迹。比如收藏印、修补痕，或者……”
邵青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或者，某种特定的标记。”
直播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盯着铜尊的底部。
那里没有预期的铭文，也没有常见的款识。
在一层厚厚的绿松石色锈迹之下，赫然印着一个鲜红的印记。
那不是一个传统的印章。
那是一个火漆印。
朱红色的蜡质虽然已经干涸发黑，但形状依然清晰可辨。
那是一个倒置的“W”字母，周围环绕着荆棘花纹。
邵青的呼吸猛地一滞。
这个火漆印，不属于商代，不属于民国，甚至不属于任何一个已知的古董鉴定体系。
它是近代的产物，而且，带有强烈的个人标识。
更让他心惊的是，这个火漆印的位置，恰好覆盖在铜尊内部一道细微的裂痕上。
那道裂痕，是他祖父生前亲手修复的。
祖父从未告诉过他，这道裂痕背后藏着什么。
但现在，这个火漆印出现了。
这意味着，这尊铜尊在近代曾被某个人刻意封存过。
而这个人，很可能就在卫峥的背后。
邵青的手指悬停在镜头上方，迟迟没有移开。
他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如果这个火漆印被认定为伪造，那么他就是销毁证据；如果被认定为真实，那么这尊铜尊就牵扯进了一起跨越数十年的跨国走私案。
无论哪种情况，他都无法全身而退。
“这就是你所谓的‘刚出土’？”邵青抬起头，直视着镜头，也直视着屏幕后无数双窥探的眼睛，“卫先生，如果你能解释清楚这个火漆印的来历，我就承认我是销赃者。”
弹幕再次沸腾，但这一次，风向变了。
‘卧槽，这火漆印好诡异！’
‘W是什么缩写？’
‘邵老板好像知道点什么……’
卫峥没有回应。
视频窗口一直黑着，像是在等待什么。
邵青知道，游戏才刚刚开始。
他缓缓放下铜尊，指尖轻轻摩挲过那个火漆印的边缘。
蜡质坚硬，冰冷，像是一道封印。
为什么这尊被指认为新出土的铜尊，底部会有民国时期的火漆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