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雍永昌七年,冬。
大理寺刑房深处,空气里弥漫着陈年血垢与霉烂稻草混合的腥气。沈听澜提着一盏昏黄的油灯,指尖因寒冷而微微发白。他身着青色官服,袖口已磨出毛边,在这座象征皇权司法最高机构的衙门里,他这个从六品的少卿,活得还不如外头的捕快体面。
“这具尸体,是昨日子时从护城河捞上来的。”
老狱卒王伯佝偻着背,手里攥着那串沉重的铁钥匙,眼神浑浊地瞥向角落那张石床,“仵作验过,无外伤,内脏皆碎,像是被内力震断的。可这腰间的物件……”
沈听澜没有立刻回答。他放下油灯,灯芯爆出一声脆响,火苗跳动间,照亮了尸体腰间那枚沾血的黑色玉佩。玉质温润,却在血腥中透着一股诡异的冷硬。
“王伯,”沈听澜轻声问道,声音在空旷的刑房里显得格外清晰,“首辅府的人,什么时候到?”
“半个时辰前就有信儿说赵都指挥使亲自督办。”王伯咽了口唾沫,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裤缝,“大人,这案子蹊跷。若是寻常命案,何必惊动都指挥使司?那可是锦衣卫的前身,专管脏事的地方。”
沈听澜垂下眼帘,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寒光。他知道赵无咎要的是什么。那枚玉佩,不仅是证物,更是悬在大雍朝堂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若玉佩落入首辅手中,就能证明先帝废太子一脉早已绝嗣;若玉佩落入他人手中,或者被销毁,首辅多年布局的合法性便会崩塌。
而他沈听澜,恰好卡在中间。
“赵无咎到了,这具尸体就得‘意外’暴毙,玉佩得‘遗失’,而我,得背上失职之罪。”沈听澜缓缓走向石床,脚步轻得像猫,“王伯,你守在这里,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许开门,也不许出声。否则,大理寺的法度,你可担待不起。”
王伯脸色煞白,连连点头,退到了门口阴影处,紧紧握住了那串钥匙。
沈听澜俯下身,伸手探入尸体的衣襟。触感冰凉滑腻,那是死人特有的僵硬。他的手指触碰到玉佩的瞬间,一股寒意顺着指尖直窜心脉。这不是普通的私印玉,这是玄阴玉。
传闻中,只有皇室嫡系才能拥有的极品玉石。
但他没时间感慨。门外传来了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伴随着金属甲胄碰撞的清脆声响,越来越近。那是赵无咎的亲卫队。
沈听澜深吸一口气,右手拇指指甲猛地扣住玉佩边缘,用力一掰。
“咔哒。”
细微的断裂声在死寂中响起。玉佩上的系绳崩断,沈听澜顺势将玉佩收入袖中,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停顿。紧接着,他从怀中掏出一把薄如蝉翼的小刀,在自己左手食指上狠狠划了一刀。
鲜血涌出,滴落在尸体腰间的衣物上,迅速晕染开来,伪造出一种强行搜刮、搏斗的痕迹。
做完这一切,他迅速整理好衣冠,转身面向门口。
门被推开的那一刻,冷风裹挟着肃杀之气涌入。赵无咎一身绯色官袍,头戴乌纱,手指上那枚厚重的翡翠扳指在灯光下折射出幽绿的光。他并未看沈听澜,而是径直走向石床,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尸体,最后定格在那滩血迹和空荡荡的腰间。
“沈少卿。”赵无咎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人呢?”
“死了。”沈听澜平静地回答,语气中没有丝毫波澜,“仵作刚走。”
赵无咎转过身,那双深邃的眼眸死死盯着沈听澜,手中的扳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击着:笃、笃、笃。每一声都像敲在沈听澜的心跳上。
“朕的玄阴玉,不见了。”赵无咎淡淡地说道,仿佛在陈述一个事实,“沈大人,你是大理寺少卿,掌管刑名,如今证物失窃,你打算如何交代?”
沈听澜抬起眼皮,迎上对方的视线:“大人说笑了。尸体身上并无玉佩,只有血迹。若是有人想栽赃,大可不必如此拙劣。”
“拙劣?”赵无咎冷笑一声,向前逼近一步,身上的压迫感如潮水般涌来,“沈听澜,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查什么吗?你父亲当年也是这么查案的,结果呢?满门抄斩。”
沈听澜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掌心的冷汗浸湿了那枚温热的玉佩。他知道,赵无咎在试探。他在等沈听澜露出破绽,等一个将他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的理由。
“大人说笑了。”沈听澜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讽刺,“家父之事,乃是旧案。如今我是大理寺少卿,只知法度,不知私怨。若大人执意要在此处搜出玉佩,请便。”
他说得坦然,甚至带着一丝挑衅。
赵无咎眯起眼睛,手指停止了敲击。他审视着沈听澜,像是在评估一件商品的价值。半晌,他挥了挥手。
“搜。”
两名锦衣卫上前,粗暴地翻检着沈听澜的全身。衣物被撕开,口袋被倒空,连鞋底都被检查了一遍。然而,除了几本卷宗和一枚普通的铜印,什么都没有。
赵无咎的脸色阴沉下来。他走到沈听澜面前,两人距离近得能闻到彼此的呼吸。
“沈听澜,你很好。”赵无咎压低声音,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但这枚玉佩,迟早会回到我手里。而你,也会为今天的傲慢付出代价。”
说完,他转身离去,背影决绝。
沈听澜站在原地,直到脚步声远去,才缓缓吐出一口气。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那道伤口还在渗血,刺痛感让他保持着清醒。
他赢了第一步,保住了玉佩,也保住了暂时的自由。但代价是,他再也无法置身事外。赵无咎已经盯上了他,这场博弈,才刚刚开始。
沈听澜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寒风灌入,吹散了屋内的血腥味。他抬起左手,借着月光,第一次仔细端详那枚从尸体身上取下的玄阴玉。
玉质通体漆黑,却在光照下透出暗红色的纹路,宛如凝固的血。他翻转玉佩,想要看清上面的刻字。
然而,当月光照在玉佩背面时,沈听澜瞳孔骤缩。
那里并没有首辅的私印,也没有任何常见的纹饰。
只有一个早已死去的废太子的徽记——一只折翼的凤凰。
沈听澜的手猛地颤抖了一下,玉佩险些滑落。他死死盯着那个徽记,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父亲临死前的眼神,家族覆灭的那个雨夜,以及多年来他暗中调查却始终不得其解的谜团。
这枚玉佩,根本不是首辅的东西。
它是陷阱,还是钥匙?
窗外,更鼓声响起,三更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