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砸在玻璃幕墙上的沉闷巨响，混合着车内空调出风口微弱的风声，以及空气中弥漫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淡淡雪松味。
陆沉靠在真皮座椅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西装裤缝。高烧让他的视线有些模糊，耳膜里嗡嗡作响，但他依然保持着完美的坐姿，像一尊精密运转的机器。他需要确认，在这段虚假婚姻的前三天里，她是否还对他有反应。明天就是媒体曝光他们的订婚日期，如果今晚不能打破这层冰壳，这段关系将彻底沦为冷冰冰的利益交换。
后座的萧蔓缩成一团，手里紧紧攥着那份婚前协议副本。高定丝绸长裙被雨水打湿了一角，贴合在她瘦削的背脊上。她眼神警惕如受惊的小鹿，试图用厚厚的披肩将自己完全包裹，拒绝任何交流，也拒绝任何靠近。
「老陈，停车。」陆沉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司机老陈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恭敬地点头，机械地执行指令。他知道陆沉和萧蔓的婚姻内幕，但选择装聋作哑。车子缓缓滑入地下车库的电梯间前坪，引擎熄灭，车厢内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只有雨声还在疯狂敲击车顶。
「陆先生，我们到了。」萧蔓终于开口，声音尖锐而急促，试图维持体面和安全距离。她想要尽快结束这场尴尬的独处，回到她的安全屋。在她眼里，陆沉是冷血的资本家，任何靠近都是算计。
陆沉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手，按下了中控台上的按钮。
咔哒一声轻响。
车内的暖气停了。
原本温暖的空气开始迅速流失，寒意如潮水般从脚底蔓延上来。萧蔓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做什么？关掉暖气？」
「太热了。」陆沉淡淡地说道，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他在忍受眩晕，还要压抑住想要将她揉进骨血里的冲动，仅凭意志力完成这次“意外”的亲密。他故意不戴手套，是为了让体温传染给她，以此建立联系。这是一个合法的、不被察觉的试探。
「你疯了？」萧蔓抱着双臂，身体因为寒冷和愤怒而剧烈颤抖。她看着陆沉那张苍白却依旧英俊的脸，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恐慌。这份婚前协议第三条明确规定：双方需保持基本的生活礼仪与相互尊重。关闭暖气，显然违背了这一条。
「这是为了测试你的诚意。」陆沉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她苍白的唇瓣上。他的声音含糊不清，带着一丝玩世不恭的嘲讽，「萧小姐，如果你连这点温度都承受不住，怎么面对明天的媒体镜头？怎么扮演好我陆沉的妻子？」
萧蔓咬紧牙关，手指深深嵌入掌心。她知道他在威胁她。明天，所有聚光灯都会打在他们身上，如果他们表现得不够恩爱，陆家可能会毁约，而她也将失去所有的保障。她必须忍耐，必须表现出顺从。
就在这时，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照亮了车窗上那把倾斜45度的伞面。那是陆沉刚才为她撑开的伞，此刻正靠在车门边，伞尖滴落的水珠在地垫上汇聚成一小滩水渍。第一章，它完全保护了她，隔绝了风雨，也隔绝了人心。
「把伞拿过来。」陆沉忽然说道。
萧蔓愣了一下，随即冷笑一声：「陆先生是想让我淋着雨进去吗？」
「不是让你淋雨。」陆沉坐直身体，解开安全带，动作缓慢而优雅，仿佛在展示一场精心编排的舞蹈，「是让你靠近一点。这里的冷气已经停了，但外面的湿气很重。你需要干燥的地方。」
他说的是实话，也是谎言。车厢内确实温暖，但他需要制造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让她靠近自己。他伸出手，指向副驾驶座旁边的空隙，那里离他的手臂只有不到十厘米的距离。
「过来。」命令简短有力。
萧蔓犹豫了片刻。理智告诉她应该拒绝，应该摔门下车，哪怕淋着雨也要走出这个男人的掌控。但身体的本能却在尖叫着寒冷。她看着陆沉那双深邃的眼睛，那里似乎藏着某种她看不懂的深渊。
最终，求生的欲望战胜了骄傲。她小心翼翼地挪动身体，尽量避开他的触碰，坐到了那个狭小的空隙里。
两人的肩膀几乎相触。
萧蔓能感觉到陆沉身上散发出的热度，那种热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导过来，让她颤抖的身体稍微安定了一些。但她的心跳却加速了，不是因为温暖，而是因为恐惧。她害怕自己会沉溺在这种虚假的温暖中，害怕自己会对这个冷血的男人产生不该有的依赖。
「协议第二条，」陆沉忽然低声说道，声音就在她耳边响起，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非必要时，不得肢体接触。」
萧蔓浑身僵硬，不敢动弹。
「但现在，」陆沉的手指轻轻搭在了她的手背上，没有用力，只是轻轻覆盖，「我们需要共享体温，以抵御外界的严寒。这不算违规，对吧？」
他的指尖冰凉，却在接触到她皮肤的瞬间变得滚烫。萧蔓感到一阵战栗顺着脊椎窜上头顶。她想要抽回手，却发现自己的手指竟然不由自主地蜷缩起来，抓住了他的掌心。
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
陆沉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他看到了她眼中的挣扎，看到了她紧绷的肩膀逐渐放松。他知道，这只受惊的小鹿正在慢慢卸下防备。虽然心理防线依然坚固，但身体的诚实无法欺骗。
「陆沉……」萧蔓的声音轻柔颤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让你知道，」陆沉凑近了一些，近到能看清她睫毛上凝结的水珠，「在这场婚姻里，我不是只会给你钱的机器。我也是活的，也会冷，也会痛。」
他说得含糊不清，像是在呓语。高烧让他失去了部分理智，但也赋予了他前所未有的勇气。他想要在这段虚假的关系中，撕开一道口子，让真实的情感渗透进来。
萧蔓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她一直偷偷关注着陆沉的动态，记得他所有的喜好，甚至知道他喝咖啡不加糖的习惯。但她不敢承认，不敢让自己陷入这种危险的感情漩涡。
她转过头，看向那把倾斜45度的伞。伞面上还残留着他的体温，那是她唯一能抓住的真实。
「雨什么时候停？」她问，声音恢复了冷漠。
「不知道。」陆沉松开她的手，重新靠回座椅，闭上眼睛，「也许今晚，也许永远。」
车厢内再次陷入沉默。萧蔓坐在原地，感受着体内逐渐恢复的温度。极寒之后，她反而露出了解脱的神情。因为她知道，无论这段婚姻多么荒谬，至少在这一刻，她是真实的，他是真实的，他们之间的连接也是真实的。
尽管，这只是建立在契约之上的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