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像无数条鞭子,抽打着仁爱医院急诊部厚重的玻璃门。
走廊里的空气潮湿得能拧出水来,混合着消毒水和陈旧霉味,钻进薛晚秋的鼻腔。她抱着怀里滚烫的小身体,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指甲几乎嵌进掌心。怀里的孩子烧得厉害,呼吸急促得像拉风箱,每一次喘息都扯着她的神经。
她必须拿到退烧药,立刻,马上。
高跟鞋踩在湿滑的地砖上,发出空洞的回响。这声音让她心慌,仿佛每一步都踩在五年前的那个雨夜,踩在她破碎的自尊上。
前方是护士站,后方是出口。
只要穿过这条长廊,就能避开所有认识的人。她要把自己藏起来,像个逃犯一样,带着这个秘密离开江城。
可是,有人挡住了去路。
深灰色的风衣下摆垂落,剪裁得体,与周围狼狈的环境格格不入。那股干燥的雪松香气,霸道地穿透了医院的浑浊空气,瞬间刺穿了薛晚秋的防线。
薛廷洲站在走廊中央,双手插兜,身形挺拔如松。
他刚结束一场跨国会议,本该在回家的豪车上补觉,却鬼使神差地路过这里。
当他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时,脚步就钉在了原地。
“……”
薛晚秋的脚步猛地顿住。
她想转身,想逃跑,但身后是冰冷的墙壁,面前是那个曾经被她亲手推开的男人。
孩子的额头抵在她的颈窝,烫得惊人。薛晚秋下意识地把孩子往怀里拢了拢,试图用身体挡住那道锐利的视线。
薛廷洲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从她凌乱的发丝,到苍白失血的嘴唇,最后定格在她紧紧护着的孩子身上。
他的眼神像刀,一层层剥开她精心维持的伪装。
“怎么瘦成这样?”
薛廷洲开口了。
没有寒暄,没有质问离婚的原因,甚至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
只有这一句轻飘飘的话,却像重锤一样砸在薛晚秋的心口。
她的喉咙发紧,声音沙哑得厉害:“让开。”
“让开?”薛廷洲冷笑一声,不仅没动,反而向前迈了一步。
皮鞋尖踢到了什么硬物。
那是一张被雨水浸湿的诊断书,此刻正攥在薛晚秋颤抖的手中,皱成一团,沾满了泥水和血渍。
刚才她跑得太急,诊断书从口袋里滑落,掉在地上,又被她慌乱中捡起,死死攥在手心。
现在,那张纸的一角,露了出来。
上面模糊的字迹写着:*遗传性代谢障碍疑似症状*。
薛廷洲的目光扫过那张纸,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但他很快移开了视线,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这里不能待。”他说,“跟我走。”
“我不需要你的施舍。”薛晚秋咬着牙,眼眶通红,却倔强地不肯流泪。
她知道他在查她。
五年前,她走得那么决绝,就是为了切断他和孩子之间的联系。
那个孩子……不是单纯的发烧。
那是家族遗传病的早期征兆,一旦确诊,就是无底洞般的医疗费和无尽的痛苦。她不想让他知道,更不想让孩子成为他复仇或怜悯的工具。
“你儿子在发抖。”薛廷洲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
薛晚秋低头一看,孩子的四肢正在不受控制地痉挛。
高烧惊厥的前兆。
恐惧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
“我要去拿药。”她声音颤抖,试图绕过他。
薛廷洲伸手拦住了她。
那只手修长有力,指节分明,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
“白医生在里面。”薛廷洲侧身让出半步,语气冷淡却坚定,“我让人安排了VIP室,比这里安全。”
“我不去!”
薛晚秋猛地甩开他的手,动作太大,怀里的孩子发出一声痛苦的呜咽。
这一幕,恰好被刚从诊室出来的白医生看在眼里。
白医生推了推眼镜,职业化地快步走来。
“薛女士?”白医生的语速很快,公事公办,“孩子情况不对,单纯退烧药压不住。需要立刻做血液检查。”
薛晚秋僵在原地。
她看向白医生,又看向薛廷洲。
白医生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显然认出了薛廷洲的身份,也认出了她。但他不敢多嘴,只是匆匆递上一张单子:“先去抽血吧,我在3号房等你们。”
说完,白医生匆匆离去,仿佛怕卷入这场旧日的恩怨。
走廊里只剩下他们三人。
不,是两人一孩。
薛廷洲看着薛晚秋苍白的脸,突然问:“为什么瞒着我?”
薛晚秋浑身一震。
“什么?”
“这五年。”薛廷洲逼近一步,雪松味愈发浓烈,压迫感十足,“你一个人带孩子,生病不看医生,躲在医院走廊里发抖……为什么?”
薛晚秋别过头,避开他的目光。
“与你无关。”
“无关?”薛廷洲嗤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自嘲,“薛晚秋,你还是这么自私。”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进她最深的伤口。
是啊,她自私。
她为了保护孩子,为了不让那段不堪的往事重演,选择了独自承担所有的黑暗。
哪怕被误解,哪怕被恨,她也绝不回头。
“你不懂。”薛晚秋声音哽咽,终于抬起眼,直视着他,“你什么都不懂。”
薛廷洲愣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孩子脸上。
孩子因为疼痛,眉头紧紧蹙起,小嘴微张,呼吸急促。
在那一瞬间,薛廷洲看到了某种熟悉的轮廓。
高挺的鼻梁,紧抿的唇线,甚至那蹙眉时的神态……
都像极了他自己。
或者说,像极了年轻时的他。
薛廷洲的手指微微颤抖。
他伸出手,想要触碰孩子的脸颊,却在半空中停住。
“他是我的?”
这个问题悬在空气中,沉重得让人窒息。
薛晚秋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她看着薛廷洲伸出的手,看着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迷茫和渴望,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酸楚。
她知道他在怀疑。
也知道他在期待答案。
但她不能说。
一旦说出口,一切都将失控。
当年的误会,家族的施压,还有那个被刻意隐藏的秘密……如果真相大白,孩子将不再是她的庇护所,而是引爆一切的炸弹。
“闭嘴。”薛晚秋猛地抓住薛廷洲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
她的指尖冰凉,触碰到他温热的皮肤,激起一阵战栗。
薛廷洲反手握住她的手,力道收紧,疼得她生疼。
“回答我。”他盯着她的眼睛,声音低沉而危险,“这孩子,是不是我的?”
雷声轰鸣,震得窗户嗡嗡作响。
走廊尽头的灯光忽明忽暗,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纠缠不清。
薛晚秋看着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眼泪终于忍不住滑落。
她没有回答。
而是低下头,把脸埋进孩子的头发里,无声地哭泣。
薛廷洲看着她颤抖的肩膀,心中的怒火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慌。
他松开手,后退一步。
“上车。”他说,声音有些哑,“去医院。”
薛晚秋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她犹豫了片刻,最终点了点头。
她不能让孩子死在这里。
哪怕前面是深渊,她也只能跳下去。
薛廷洲接过她怀里的孩子,动作笨拙却轻柔。
孩子在他怀里安静了一些,小手无意识地抓住了他的衣领。
薛廷洲低头看了一眼,瞳孔骤缩。
那孩子抓握的姿势,和他小时候一模一样。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的翻涌。
“走吧。”
他转身向电梯走去,背影依旧挺拔,却透着一股从未有过的疲惫。
薛晚秋跟在后面,手里还攥着那张皱巴巴的诊断书。
雨水顺着窗玻璃流下,模糊了外面的世界。
在这座被暴雨封锁的城市里,过去的幽灵重新归来。
而新的风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