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雷声炸响,震得调解室那扇蒙尘的玻璃窗嗡嗡作响。
屋内白炽灯忽明忽暗,电流不稳的滋滋声里,空气潮湿得能拧出水来。霉味混合着老式办公桌散发出的陈旧纸张气息,死死贴在尹秀兰湿透的裤脚上。她坐在冰冷的铁椅上,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根即将断裂却强行撑住的枯木。
口袋深处,那枚金戒指烫得像一块烧红的炭。
那是母亲留下的唯一念想,也是今晚全家活命的筹码。弟弟的高烧还在脑海里灼烧,米缸底泛白的景象比暴雨更令人窒息。尹秀兰的手指在口袋里死死攥住那枚戒指,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姓名。”
对面传来一声平淡的询问,不带任何情绪起伏。
范国栋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里捏着一支黑色签字笔。他的警服洗得发白,袖口磨损的线头清晰可见。那双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尹秀兰苍白的脸和滴水的发梢,最后落在那张被雨水浸皱的身份证上。
“尹秀兰。”她的声音很轻,但字字咬得紧。
“年龄?”
“二十二。”
“家庭住址?”
“城南老街四号。”
范国栋手中的钢笔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每一笔都像是在切割时间。坐在一旁的老张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吐出一口烟圈,眼神里带着看戏的慵懒。他知道范国栋最讨厌这种无意义的笔录,但也知道规矩就是规矩。
“你说是有人捡到了你的粮票?”范国栋停下笔,抬起头,目光锐利如刀,“具体是什么时候?什么地点?有没有证人?”
尹秀兰垂下眼帘,避开那道审视的目光。她知道真相——那张粮票是被远房亲戚的孩子偷走的,但她不能说。一旦说破,那就是邻里纠纷,甚至是盗窃,派出所会立案,但那意味着漫长的调查和等待。
弟弟等不了三天,甚至等不到明天晚上。
“是我弄丢了。”尹秀兰抬起头,眼神空洞而坚定,“我在供销社门口被人撞了一下,醒来时东西就不见了。后来听说……有人在你们这儿登记了失物招领。”
范国栋眉头微蹙,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失物招领是公共财产,必须按规定流程处理。遗失声明刊登需要三天,公示期结束后才能确认归属。这是规定,我没得商量。”
“三天?”尹秀兰的呼吸急促了一瞬,随即又强迫自己平静下来,“我弟弟高烧不退,家里没米了。如果三天后拿不到粮票,他会饿死。”
“那是你的家事,不是我的。”范国栋的声音冷硬,机械地重复着台词,“如果你坚持认为有人冒领,请提供证据。否则,我只能按程序办事。”
老张在一旁叹了口气,低声嘟囔:“范队,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要不先让她回去?反正流程也急不来。”
“不行。”范国栋拒绝得干脆,“规矩就是规矩。乱了套,以后还怎么管?”
尹秀兰看着桌上那张泛黄的登记表,上面记录着那张救命粮票的编号。钢印清晰可见,那是她活下去的希望,此刻却被锁进了抽屉,隔着冰冷的金属和繁琐的程序。
她感到一阵绝望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常规途径行不通,范国栋的态度坚决得如同一堵墙。他不想卷入私相授受的麻烦,只想尽快结案下班。
在这逼仄的调解室里,只有两种选择:要么转身离开,带着家人去挨饿;要么,打破这堵墙。
尹秀兰缓缓站起身,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在地上,汇成一滩浑浊的水渍。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金戒指,指尖微微颤抖,但动作没有迟疑。
戒指内侧有一道细微的划痕,那是母亲生前戴了几十年的痕迹。
她将戒指轻轻放在桌面上,推向前方。金色的光泽在白炽灯下显得格外刺眼,与周围灰暗的环境格格不入。
“我不走。”尹秀兰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颤抖,却异常清晰,“这张粮票,我用这个换。”
范国栋愣住了。他盯着那枚戒指,眼神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变成了警惕和厌恶。在他眼里,这是试图贿赂公职人员,是扰乱治安的行为。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范国栋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明显的警告意味,“这是赃物,还是行贿?尹秀兰,你想清楚后果。”
“这是我家传的。”尹秀兰直视着他的眼睛,没有退缩,“我不求你违规,我只求你把它当作‘抵押’。如果我能证明那张粮票是我的,或者……如果你愿意通融一次,让我先拿走粮票救急,这枚戒指押在这里。等我补全手续,再取回戒指,或者……”
她没有说完后半句。
如果手续补不全,这枚戒指就归派出所所有,作为对“扰乱秩序”的处罚。
范国栋沉默了。他看着那枚戒指,又看了看眼前这个瘦弱却倔强得可怕的女人。他的脑海中闪过多年前那个寒冷的冬夜,妻子为了给孩子买药,差点卖掉陪嫁的金镯子。那种绝望他懂,但他更害怕违规带来的责任。
“这是公事公办,不是交易。”范国栋冷冷地说道,伸手去拿桌上的印章。
“那就盖章吧。”尹秀兰打断了他,语气平静得令人心惊,“盖完章,我就回家等死。或者,你现在就把粮票还给我,我把戒指留下当押金。你自己选。”
范国栋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看着尹秀兰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那里没有乞求,只有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窗外的雨声愈发猛烈,仿佛要将整个世界淹没。
最终,范国栋的手指松开了印章。他深吸一口气,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那张泛黄的粮票。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触碰到那张纸片的瞬间,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