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车库B区角落的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的汽油味和潮湿的霉气。头顶那盏接触不良的白炽灯忽明忽暗,像某种濒死的喘息,勉强照亮这一方逼仄的空间。乔念背靠着冰冷的混凝土立柱,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只有两岁多的孩子。
孩子烧得厉害,小脸红得像熟透的番茄,呼吸急促而滚烫,每一次呼出的热气都扑在乔念的下巴上,烫得她心惊肉跳。她不敢动,连呼吸都刻意压到了最低,生怕惊动了这死寂中唯一的变数。
那张皱巴巴的退烧药处方单被她死死攥在手心,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纸张边缘已经卷曲,浸透了掌心的冷汗。那是孩子刚才在医院急诊开出来的,上面还带着医院特有的消毒水味道,以及……某个熟悉到让她胃里痉挛的药名。
“妈妈……”孩子含糊地喊了一声,小手无意识地抓挠着乔念的衣领,指甲掐进布料里。
乔念慌乱地捂住孩子的嘴,另一只手迅速将那张处方塞进大衣内侧的口袋,贴紧胸口。那里心跳如鼓,震耳欲聋。
不能被发现。绝对不能。
只要熬过今晚,等雨小了,她就能从另一个出口离开这座城市。回到那个没有方叙的世界,哪怕只是短暂的逃离。
就在这时,一阵低沉、浑厚且极具压迫感的引擎轰鸣声,突兀地撕裂了雨夜的宁静。
那声音不大,却精准地穿透了厚重的水泥墙和漫天的雨幕,直接砸在乔念的心口。她的瞳孔骤然收缩,心脏在那一瞬间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停止了跳动。
是V8发动机特有的声浪。只有方叙的那辆黑色迈巴赫才有这种令人窒息的质感。
他来了。
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
乔念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块冰,怀里的孩子似乎也感受到了母亲的恐惧,不安地扭动了一下,额头抵在了她的锁骨处。
“嘘……别动,宝宝,别动。”她低声哀求,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前方不远处的停车位上,那辆黑色的轿车正缓缓驶入视野。车灯并未开启,只有尾灯在雨雾中拉出两道猩红的血痕,像两只嗜血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这片黑暗。
方叙今天怎么会在这里?
这座城市的地下车库分A、B、C三区,中间由承重柱隔开,视线受阻。她明明选的是最偏僻的B区角落,离他的车位还有整整三十米,隔着两根巨大的立柱。
除非,他早就知道她会来。
或者,他根本就没打算让任何人离开。
车门打开的声音很轻,但在乔念听来,却如同惊雷。
一只穿着黑色手工皮鞋的脚踏在地上,踩碎了积水,发出清脆的声响。紧接着,车身微微下沉,那是有人坐进驾驶座的重量。
乔念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后背紧贴着粗糙的水泥墙面,寒意顺着脊椎骨爬上来。她低下头,用身体完全遮挡住怀里的孩子,只露出一双惊恐的眼睛,死死盯着那辆车的方向。
车窗缓缓降下。
雨水顺着玻璃滑落,模糊了里面的景象。但乔念能感觉到,有一道目光,锐利、冰冷,带着审视猎物般的耐心,穿透了雨幕和黑暗,落在了她藏身的这片阴影里。
方叙并没有立刻下车。他只是坐在车里,手指轻轻敲击着方向盘,节奏缓慢而规律,像是在等待什么,又像是在享受这种猫捉老鼠般的乐趣。
乔念握紧了口袋里的处方单。那张纸此刻重若千钧,它不仅是一张医疗单据,更是连接他们过去与现在的纽带,是孩子身世的证据,也是她试图掩盖真相的最后防线。
如果被他发现这张单子,如果他认出上面的字迹……
“咳……咳咳……”孩子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声音沙哑,带着破风箱般的杂音。
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这咳嗽声显得格外刺耳。
方叙敲击方向盘的手指停住了。
乔念浑身一颤,几乎要尖叫出声。她拼命拍打着孩子的后背,试图压制住那阵咳嗽,眼泪不受控制地在眼眶里打转。
“没事的,没事的……”她语无伦次地哄着,声音哽咽。
然而,太迟了。
车厢内,方叙抬起眼皮,那双深邃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光。他闻到了空气中那股淡淡的、混合着雨水和婴儿奶香的味道,更听到了那声虚弱却熟悉的咳嗽。
记忆深处的某根弦,被狠狠地拨动了一下。
七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暴雨夜,他在医院走廊里听过同样的咳嗽声。那时候,他以为那个女人已经彻底消失在他的生命里,连同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往一起,被埋葬在时间的尘埃中。
但现在,气味和声音都在告诉他:她回来了。
而且,带着一个和他有着某种联系的孩子。
方叙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他没有打伞,任由倾盆大雨浇在身上。黑色的衬衫瞬间湿透,贴在宽阔的背脊上,勾勒出紧绷的肌肉线条。他一步步走向乔念藏身的角落,步伐沉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乔念的心跳上。
乔念屏住呼吸,看着那个高大的身影在雨中逼近。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几缕发丝垂落在额前,遮住了他半张脸,却让那双眼睛显得更加幽深难测。
他停在了距离她不到两米的地方。
两人之间隔着三厘米的空气,却像隔着整个深渊。
乔念能闻到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冷冽气息,那是雪松混合着烟草的味道,曾经是她深夜安眠的唯一依靠,如今却成了致命的毒药。
“乔念。”
方叙开口了,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久未说话的干涩,却依旧有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这一声呼唤,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乔念心中那扇紧闭的门,所有的伪装和坚强在这一刻崩塌。
她抬起头,撞进了他那双充满审视与探究的眼睛里。
“你怎么……”她想问为什么在这里,想问是不是跟踪了她,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因为她看到方叙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在了她怀里那个瑟瑟发抖的孩子身上。
孩子的额头抵着她的下巴,露出了一小截白皙的脸颊。
就在这一瞬,方叙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张脸,那眉眼间的轮廓,甚至那因发烧而微微泛红的鼻尖……都像极了年轻时的自己。
不,不可能。
乔念慌忙低下头,试图用头发遮住孩子的脸,声音颤抖得厉害:“方先生,你认错人了。我只是个路过的……”
“路过?”方叙冷笑了一声,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乔念,七年不见,你的演技倒是精进不少。还是说,你觉得我会相信,一个带着孩子的女人,会在暴雨夜里躲在我的车库角落里‘路过’?”
他向前迈了一步,缩短了两人的距离。
乔念被逼得退无可退,后背死死抵住墙壁,无处可逃。
“把东西交出来。”方叙伸出手,掌心向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我知道你手里有什么。”
乔念的心脏狂跳,她下意识地去摸口袋里的那张处方单。
“我没有……”
“别装傻了。”方叙打断了她,目光锁定在她那只不安分的手上,“那张皱巴巴的退烧药处方单,上面写着孩子的病因,也写着开药医生的名字。乔念,你以为藏起来,我就查不到来源吗?”
他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精准地剖开她精心维持的平静。
孩子似乎感受到了周围紧张的气氛,又开始哼唧起来,小手抓住了乔念的一缕头发。
方叙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孩子身上,眼神复杂难辨。有愤怒,有疑惑,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悸动。
“他是谁的儿子?”方叙问,声音压低,带着一丝危险的试探。
乔念咬紧牙关,不肯回答。她知道,一旦说出真相,她就再也无法全身而退。当年的误会,家族的施压,还有那些无法言说的痛苦,都会重新将她吞噬。
她不能让孩子卷入这场漩涡。
“这是我的事。”乔念倔强地看着他,尽管双腿在发抖,但眼神坚定,“和你无关。”
“无关?”方叙嗤笑一声,伸手捏住了她的下巴,力道不大,却足以让她无法挣脱,“乔念,你别忘了,当年是你先甩了我。现在带着别人的孩子回来,还想装作若无其事?你以为我还会信你那一套鬼话吗?”
这句话像是一记耳光,狠狠抽在乔念的脸上。
旧怨被挑明,空气瞬间凝固。
雨水顺着车库顶棚的缝隙滴落,砸在地上,发出单调的声响。
乔念感到一阵眩晕,不是因为高烧的孩子,而是因为眼前这个男人眼中那抹毫不掩饰的恨意与不甘。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眼底的酸涩,冷冷地回视着他:“方叙,有些东西,错过了就是错过了。我现在只想带孩子离开,请你不要阻拦。”
“离开?”方叙松开手,站直了身体,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觉得,你现在走得了吗?”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了警笛声,由远及近,划破了雨夜的宁静。
乔念一愣,转头望去。只见车库入口处,几辆警车闪着蓝红色的灯光,缓缓驶入。
“怎么回事?”乔念惊慌地问。
方叙看了一眼警车,又看了一眼乔念,嘴角的笑意更深,却更加冰冷:“看来,有人不想让你走啊,乔小姐。”
乔念的心沉到了谷底。
难道是他报警的?
为了抓她回去?
还是为了……那张处方单?
她低头看向怀里的孩子,孩子已经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呼吸依然急促。而她的手心里,那张皱巴巴的处方单,已经被汗水浸透,变得软烂不堪。
如果警方介入,这张单子上的信息就会成为公开的证据。
到时候,孩子的身份,病因的来源,甚至当年那晚的一切,都将无所遁形。
方叙看着她苍白的脸色,眼底闪过一丝快意,却又很快被更深的阴郁所取代。
“乔念,”他凑近她耳边,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颈侧,却让她感到刺骨的寒冷,“这一次,你别想再逃了。”
雨越下越大,敲打在车库的铁皮顶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乔念紧紧抱住孩子,感受着那张处方单在口袋里传来的微弱温度。
她知道,今晚过后,一切都回不去了。
而那张攥在手心的处方单,会不会暴露孩子的病因来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