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前的风带着腥气,卷着枯叶拍打在魏家宗祠斑驳的朱漆大门上。
子时将至,合族祭祖的铜磬声尚未敲响,偏殿内的空气却已凝滞如铁。
魏沈氏指尖微凉,触碰到那方紫檀木底座时,心头猛地一沉——空的。
本该安放着嫡长信物“连理玉珏”的位置,此刻只剩下一圈被摩挲得发亮的木纹,和几粒散落的香灰。
她垂下眼帘,掩去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寒意,并未惊呼,只是轻轻拂去袖口的灰尘。
正妻的职责,是守礼;守不住礼,便是失德。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重重屏风,落在不远处那个娇小的身影上。
廖姨娘穿着一身藕荷色的襦裙,颜色比正妻的素雅略艳了半分,在这肃穆的宗祠里显得格格不入。
她手里紧紧攥着什么,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眼神躲闪,却又在那双眸子抬起时,透出一丝侥幸的挑衅。
那是魏廷之昨夜亲口许诺的信物,也是她今日敢站在这里,试图取代正妻侍奉资格的底气。
魏沈氏缓步走近,绣鞋踩在青砖上,发出极轻的声响,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尖上。
“姨娘好兴致。”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一缕烟,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这宗祠重地,岂是嬉闹之处?”
廖姨娘身子一颤,下意识地将手往身后藏了藏,嘴角勉强扯出一抹笑意:“大嫂说笑了,妾身不过是……替夫君保管些物件,怕弄丢了惹他生气。”
“保管?”魏沈氏停在她面前三步之遥,这是主仆之间最标准的距离,既不过分亲近,也不显疏离。
她伸出右手,掌心向上,姿态优雅却冰冷:“既是夫君之物,便该由夫君亲自呈于祖先牌位前。姨娘手中所持,可是魏家的传家宝?”
廖姨娘咬了咬唇,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被一股狠劲掩盖。
她深知,一旦交出玉珏,今夜的一切便成了泡影,腹中胎儿的未来也将随之黯淡。
“正是。”她挺起胸膛,声音虽娇柔,却带着一丝哭腔般的倔强,“这是夫君昨夜赠予妾身的定情之物,说是……说是为了保佑妾身顺遂。”
周围的几个旁支族人开始窃窃私语,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
有人同情廖姨娘的柔弱,有人鄙夷她的僭越,更多的人是在看这场戏如何收场。
魏沈氏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直到廖姨娘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她忽然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只有彻骨的冷冽。
“是吗?”魏沈氏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精准地钉入听者的耳膜,“那便让老朽看看,这‘定情之物’,究竟是何模样。”
话音刚落,一直坐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的魏老太爷睁开了眼。
他浑浊的目光扫过廖姨娘手中的物件,又落在魏沈氏平静的脸上,最终定格在那块被攥得紧紧的玉珏上。
“拿出来。”老太爷的声音苍老而威严,一字一顿,“让老夫瞧瞧,魏家的脸面,如今都成了什么样子。”
廖姨娘浑身僵硬,她知道,这一刻无法再退。
她颤抖着手,将那枚温润的玉珏从袖中取出,高举过头顶。
玉珏在昏暗的烛火下泛着幽光,确实是一块上好的羊脂白玉,雕工精美,寓意美好。
然而,魏沈氏的目光却在触及玉珏底部的瞬间,瞳孔微微收缩。
她记得清楚,魏家的传家玉珏,背面刻的是“魏”字的篆体变体,且有一道细微的裂痕,那是多年前祖父不慎磕碰所致。
而这枚玉珏,底部光洁如新,纹路细腻,却隐隐透着一股不属于魏家的俗气。
更致命的是,在那繁复的云纹之下,似乎藏着半个极小的姓氏印记。
魏沈氏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
她知道,丈夫魏廷之根本不知道玉珏是被偷换的,他以为是自己弄丢了真品,随手拿了一块替代品哄骗妾室。
但这块假玉珏,却是从她的陪嫁中偷换出来的旧物,上面刻着的,竟是廖家的姓氏。
这是一个局,一个将正妻置于死地,将妾室捧上高位的局。
如果此时承认玉珏是真的,那么廖姨娘便有了名正言顺的地位,甚至能在祭祖大典上近身侍奉,确立未来地位。
如果指出它是假的,她便要当众承认自己未能管好后院,导致家宅不宁,失去所有话语权。
进退维谷,生死一线。
魏沈氏看着廖姨娘那张因紧张而略显苍白的脸,心中竟生出一丝怜悯。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但她不能心软,在这个吃人的家族里,心软就是自杀。
她缓缓上前一步,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那枚玉珏的边缘。
触感冰凉,光滑,没有任何岁月的痕迹。
“这玉……”魏沈氏的声音依旧轻柔,却让全场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她抬起头,目光直视老太爷,又转向脸色惨白的廖姨娘,最后落向屏风后那片漆黑的阴影。
那里藏着魏廷之,那个懦弱的男人,此刻恐怕正躲在外面喝酒买醉,逃避这一切。
“这玉的纹路,似乎有些不对。”魏沈氏淡淡地说道,语气中不带任何情绪,仿佛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廖姨娘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她猛地后退一步,手中的玉珏差点掉落。
“大嫂……你在说什么?”她的声音尖锐起来,带着明显的颤抖。
魏沈氏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
她转身面向众人,高声说道:“请各位族人作证,这枚玉珏,并非魏家传家之宝。其底部落款,乃是廖氏私印。”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原本安静的宗祠瞬间炸开了锅,议论声如潮水般涌来。
廖姨娘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魏沈氏,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平日里温婉端庄的大嫂。
她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发不出任何声音。
魏老太爷猛地站起身,拐杖重重地顿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放肆!”他怒喝一声,目光如刀般刺向廖姨娘,“你可知这是什么罪过?欺瞒祖宗,窃取正妻之物,还妄图混淆视听?”
廖姨娘瘫软在地,手中的玉珏滚落一旁,发出清脆的响声。
魏沈氏站在原地,背脊挺直,如同一株傲雪的青梅。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风暴,才刚刚拉开帷幕。
雨,终于落了下来。
豆大的雨点砸在瓦片上,发出噼啪的声响,掩盖了室内的哭声与怒骂。
魏沈氏低头看着那枚滚落在地的假玉珏,心中却没有丝毫胜利的喜悦。
她想起昨夜书房外那道匆匆离去的身影,那个人,绝不是魏廷之。
既然玉珏不在夫君那里,那昨夜真正走进过书房的人,究竟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