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晶吊灯的光线太亮了,亮得有些失真。
方知微站在陆家嘴顶层宴会厅的中央,身上那件高定香槟色礼服像第二层皮肤般贴合,丝绸摩擦的细微声响在喧嚣的人声中几乎不可闻。她手里捏着一杯早已温热的香槟,指尖用力到泛白。
这是方氏集团股价连续下跌后的第一次公开亮相,也是季家向市场释放“联姻稳固”信号的开场白。
父亲方建国坐在主桌旁,脸色灰败,时不时压抑地咳嗽两声。他眼底的焦虑藏不住,那是方氏内部财务窟窿即将爆雷前的回光返照。为了填补这个洞,他把自己最珍视的女儿,连同方氏仅剩的核心资产,一起打包送进了季家的口袋。
“知微,去敬酒。”方建国低声催促,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疲惫。
方知微没有动。她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正走向她的季承渊身上。
季承渊今天穿了一身剪裁极佳的深灰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他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微笑,优雅、从容,仿佛这场吞噬方氏的并购案只是一场普通的下午茶社交。
但方知微知道,他在看什么。
他在看那份即将签署的婚前协议草案,看方氏科技的专利授权书,看如何在这场婚姻中,把方家的利益最大化地剥离并转移。
“父亲让我来敬您一杯。”方知微走到季承渊面前,语调轻柔,眼神却锐利如刀,“季总最近很忙?”
季承渊停下脚步,低头看她。他的身高优势让他投下一片阴影,将方知微笼罩其中。这种压迫感是刻意的,他在展示掌控力。
“忙,忙着准备我们的未来。”季承渊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感,“毕竟,季方合并后,很多细节需要重新梳理。”
他特意加重了“重新梳理”四个字。
方知微心中冷笑。所谓的梳理,不过是将方氏原本独立的董事会席位稀释,通过家族信托的方式,让季承渊获得绝对投票权。她早已暗中收集了他过去三年违规操作的证据,但这还不够,她要找到更致命的漏洞。
“看来季总对未来的规划很清晰。”方知微举起酒杯,轻轻碰了碰季承渊手中的空杯,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只要不偏离轨道就好。”
季承渊眯起眼睛,似乎没听出话里的刺,只是淡淡一笑:“当然。秩序,是财富的基础。”
就在这时,一阵掌声响起。
婚礼司仪高声宣布订婚仪式开始。宾客们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闪光灯此起彼伏。
季承渊伸出手,掌心向上,姿态虔诚而庄重。
方知微看着那只手,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她不能退缩。退缩意味着认输,意味着方家彻底沦为季家的附庸。
她把手放上去。
季承渊的手指冰凉,触碰到她肌肤的瞬间,方知微感到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与算计。那不是爱意的流露,而是猎人在确认猎物是否已被困住。
他从袖口滑出一只玉镯。
那是一只成色极好的帝王绿翡翠,种水极佳,价值连城。但在方知微眼里,它更像是一副枷锁。
“知微,戴上它。”季承渊低声说道,声音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这是季家的规矩,戴上它,你就是季太太。”
方知微垂下眼帘,看着那只玉镯缓缓套入她的手腕。
冰凉的玉石贴上温热的皮肤,那种束缚感顺着血管蔓延至心脏。就在玉镯扣合的瞬间,方知微敏锐地捕捉到了季承渊袖口的一个微小动作。
他的左手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张折叠整齐的薄纸。
那是婚前协议的草案。
在他戴镯子的掩护下,那张纸被悄悄塞进了方知微的手包夹层。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任何破绽,甚至借着拥抱的姿势,完成了文件的交接。
周围的人在欢呼,在祝福,在举杯庆祝这场完美的联姻。
方知微感受着手腕上玉镯的重量,也感受着口袋里那张轻飘飘却重如千钧的纸张。
她意识到,这不仅仅是一场婚礼,而是一次合法的掠夺。
季承渊自以为掌控全局,以为用甜言蜜语和家族规矩就能让她乖乖就范。但他不知道,方知微早已嗅到了危险的气息,并且做好了反击的准备。
“疼吗?”季承渊松开手,拇指轻轻摩挲过玉镯边缘,眼神温柔得让人毛骨悚然,“这只玉镯,是我母亲传给我的。她说,只有真正属于季家的人,才配拥有它的温度。”
方知微抬起手,看着那只翠绿的玉镯,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很凉。”她轻声说道,语气平静,“就像季总的承诺一样。”
季承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初。他凑近她的耳边,声音低得像是一声叹息,又像是某种警告:
“你会感谢我的。”
这句话轻飘飘地落下,却在方知微耳边炸开一声惊雷。
感谢?
感谢他吞并方氏?感谢他切断她与原生家庭最后的情感脐带?还是感谢他亲手撕碎她对纯粹爱情的幻想?
方知微抬起头,直视季承渊的眼睛。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倒映着她冷漠的脸。
她没有回答,只是默默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在那张草案被塞进手包的瞬间,方知微知道,博弈的第一战场已经打响。而她,绝不会做沉默的牺牲品。
窗外的夜色浓重,上海的霓虹灯在远处闪烁,像极了这座城市里无数被金钱裹挟的灵魂。
方知微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的翻涌。
她看向主桌方向,父亲方建国正焦急地向她招手,林婉则坐在季家阵营里,目光挑剔地审视着她,仿佛在评估一件商品的成色。
这就是她的处境。孤立无援,却又必须孤注一掷。
“走吧,去切蛋糕。”季承渊揽住她的腰,力道不大,却足以让她无法挣脱。
方知微顺从地靠向他,身体僵硬,内心却清醒得可怕。
她在心里默念着那份草案上的条款,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割裂着她与过去的联系。
三个月。
下次股东大会之前,她必须拿到方氏剩余的控股权,或者,找到季承渊家族信托里的致命漏洞。
否则,方家将万劫不复。
蛋糕车推了过来,银质的餐刀在灯光下闪着寒光。
方知微拿起刀,指尖划过冰冷的金属表面。
这一刀切下去,不仅是蛋糕,还有她最后的退路。
她转头看向季承渊,对方正微笑着等待她的配合。
方知微扬起下巴,露出了今晚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季总,”她轻声说道,“请多指教。”
季承渊满意地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他以为赢了。
但他不知道,方知微眼中的笑意,是猎人看到猎物落入陷阱时的愉悦。
晚宴还在继续,觥筹交错间,每个人都在演戏。
而真正的厮杀,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