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5月20日晚8点整,市中心豪华演播厅的聚光灯如手术刀般剖开黑暗,精准地落在舞台中央那张铺着黑绒布的展台上。
直播推流信号满格,在线人数在三十秒内从三千疯狂飙升至十万,红色的弹幕像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高清摄像头的画面。
“别碰!那是赃物!”
“盗墓贼同伙滚出去!”
“报警啊!怎么还在播?”
闵远指尖触碰到那枚家传玉佩的瞬间,一股刺骨的凉意顺着神经末梢直窜天灵盖。他强迫自己忽略耳膜中因心跳过快而产生的轰鸣,目光死死锁定在对面贵宾席上的施刚身上。
施刚穿着剪裁考究的高定西装,手里漫不经心地盘玩着一串紫檀手串,发出细微而规律的“咔哒”声。他那双阴鸷的眼睛透过镜片,像是在看一只待宰的羔羊,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闵老师,时间不等人。”施刚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全场,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警方已经介入昨晚的工地案件,这枚玉佩出土于我家开发的‘御景台’遗址。如果你不能在三分钟内证明它不是赃物,这场直播将直接移交司法机关。”
三分钟。
这是闵远最后的缓冲期。一旦超时,或者无法自证清白,他将不仅失去鉴宝师执照,更会被列为盗墓案共犯。
导播间里,林小雅的手指在控制台上颤抖,她偷偷录下了施刚刚才对助理的低语,但此刻她不敢按下切断信号的按钮——施刚拥有这家电视台百分之五十的股份,任何未经授权的断流都会让她立刻失业。
“施总说笑了。”闵远抬起头,声音冷静得连他自己都感到惊讶,“我是鉴宝师,不是法官。我只负责鉴定物品的年代、材质和工艺特征。至于它的来源,那是刑侦部门的事。”
他说这话时,右手稳稳地拿起镊子,夹起了那块温润的青白玉佩。
镜头拉近,特写给了玉佩表面。在强光照射下,玉质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油脂光泽,沁色分布自然,边缘有细微的风化纹。
“首先,从材质上看,”闵远一边操作,一边对着镜头解说,语速平稳,逻辑严密,“这块玉佩属于和田青玉,密度为2.95克/立方厘米左右,折射率1.61。如果是现代仿品,酸蚀痕迹会在放大镜下呈现网状崩口,但这块玉佩的包浆是百年以上形成的氧化层,数据不会撒谎。”
弹幕稍微停顿了一瞬,随即被更多的质疑淹没。
“装什么专家?工地挖出来的就是脏的!”
“管它是真是假,反正跟昨晚死人有关!”
“闵远你完了,施刚可是京城地产圈的大佬,你拿什么跟他斗?”
闵远视若无睹,他的注意力全在玉佩内侧的一处细节上。那里有一道极深的划痕,像是被利器强行撬动留下的。
“其次,关于形制。”闵远翻转玉佩,展示其背面,“这是一枚清代中期的‘子冈牌’变体,但雕工粗犷,不符合宫廷造办处的规制。更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地看向施刚:“这块玉佩的边缘有明显的切割痕迹,且受力方向是从外向内。这意味着,它在出土前,曾被暴力地从某个固定位置剥离下来。”
施刚盘手串的动作停住了。
“暴力剥离?”施刚挑眉,语气中带着一丝戏谑,“闵老师的意思是,有人偷盗了文物,还弄坏了东西?”
“我的意思是,”闵远盯着施刚的眼睛,“如果这是正常的考古发掘或合法流转,不会有这种破坏性痕迹。除非,这东西原本就不该被移动。”
直播间人数突破二十万。
导演在后台急得满头大汗,试图再次申请切断信号,却被旁边的安保人员拦下。施刚打了个响指,示意导演继续直播。他要让全网看着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鉴宝师如何身败名裂。
“闵老师,”施刚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抵在下巴上,笑容变得更加危险,“你这是在暗示我手下的人偷了东西?还是说,你在暗示这块玉佩本身有问题?”
“我在陈述事实。”闵远放下镊子,双手撑在展台边缘,身体微微前倾,这是一种防御性的姿态,也是一种反击的准备,“根据《文物保护法》,私自挖掘、买卖出土文物均属违法。如果这枚玉佩真的来自施总的工地,那么施总作为业主,是否有合法的开采许可证?”
空气凝固了。
弹幕瞬间爆炸。
“卧槽?硬刚?”
“施刚居然没发火?”
“这主播有点东西,懂法律。”
施刚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秒,随即恢复如初。他轻轻弹了一下手指,一名工作人员走上台,递给他一份文件。
“闵老师多虑了。”施刚展开文件,展示给镜头,“‘御景台’项目是经过严格审批的商业开发,我们在施工前进行了全面的考古勘探。这块玉佩,是我们工人在清理地基时偶然发现的‘误伤’之物。按照流程,我们第一时间上报了文物局,并邀请像你这样的专家进行初步评估。”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但如果闵老师坚持认为这是赃物,并且暗示我有罪,那你最好拿出确凿的证据。否则,这就是诽谤。”
闵远心中一沉。
施刚的反应太快了,快得不像是一个心虚的罪犯该有的反应。这份文件看起来无懈可击,甚至可以说是完美地堵死了所有退路。
但他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昨晚的盗墓案,死了一个人。那个死者是施刚工地上的保安队长。而这块玉佩,是在死者口袋里找到的。
闵远记得很清楚,当他第一次见到这块玉佩时,就在它的内侧,发现了一个极其隐蔽的刻痕。那不是普通的磨损,而是一个符号。
一个只有施家内部人才知道的暗记。
这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让他背脊发凉。
如果玉佩上有施家的暗记,那就意味着,这根本不是被盗墓贼偷走的,而是施刚派人故意放进去的。他在测试这块“赃物”能否通过正规渠道洗白,而闵远,就是他选中的小白鼠。
一旦闵远鉴定它为真品,它就完成了第一次“合法化”;一旦闵远指出它是赃物,他就成了替罪羊。
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
“闵老师,”施刚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紧张了?还是说,你发现了什么不该发现的东西?”
闵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现在退缩就是死路一条。他必须利用自己的专业知识,在这场公开的审判中找到破绽。
他重新拿起玉佩,这一次,他没有用灯光照射正面,而是将玉佩贴近耳边,轻轻敲击。
清脆的金属音。
不对。
和田玉敲击的声音应该是沉闷温润的,但这声音太脆了,带着一种金属的回响。
“施总,”闵远睁开眼,目光中多了一丝寒意,“你刚才说,这是和田玉?”
“当然。”施刚点头,“鉴定证书就在这里。”
“如果是和田玉,敲击声应该低沉悠长。”闵远举起玉佩,对着镜头展示,“但这枚玉佩,发出的声音带有明显的金属共振频率。这说明,它的内部结构中含有高密度的金属成分,或者……它根本就不是完整的玉石。”
弹幕再次骚动。
“什么意思?”
“掺了金属?”
“造假?”
施刚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他猛地站起身,紫檀手串掉落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闵远,你胡说什么!”
“我没有胡说。”闵远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微型紫外线灯,打开开关,照向玉佩的内侧,“真正的和田玉,在紫外线下会有特定的荧光反应。但这块玉佩……”
光斑打在玉佩内侧的那个暗记上。
那一刻,全场寂静。
玉佩内侧的刻痕在紫外线下并没有显示出预期的矿物荧光,反而泛起了一层诡异的暗红色。
那不是血沁。
那是某种化学试剂残留的痕迹。
闵远抬起头,直视着施刚那双逐渐暴怒的眼睛,冷冷地说道:“施总,我想你应该解释一下,为什么你的‘家传玉佩’上,会残留着用于腐蚀青铜器的酸性物质?还有……”
他指了指玉佩内侧那个在紫外线下清晰可见的符号。
“为什么这个符号,和我昨晚在死者尸体旁看到的家族徽章一模一样?”
直播间的人数在这一秒达到了峰值:五百万。
弹幕彻底瘫痪,只剩下满屏的问号和一个不断刷新的关键词:【真相】。
施刚的脸色变得铁青,他缓缓坐回椅子上,眼神中不再有戏谑,只有赤裸裸的杀意。
“闵老师,”他轻声说道,声音低得只有前排的人能听见,“你玩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