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像无数条鞭子，抽打着老城区废弃仓库的波纹铁皮顶棚。
噪音震耳欲聋，混合着电流的滋滋声，让直播间画面偶尔出现雪花点。
季沉舟坐在一张斑驳的木桌后，面前架着三台摄像机，红灯闪烁，记录着这最后的一小时。
他掌心里攥着一枚羊脂白玉佩，玉质温润，却在昏暗的灯光下透着一股阴冷的寒意。
那是他妹妹失踪前戴着的唯一遗物，也是他在这行混了十年、靠“鉴宝”二字攒下的全部身家与秘密。
屏幕右上角的在线人数正在疯狂跳动：102,345……108,900……
还有不到六十分钟，平台的技术审核就会因为“违规内容”强制切断信号。
而在那之前，谭总必须拿到这块玉佩。
如果拿不到，或者玉佩里的东西泄露出去，谭氏集团那层遮羞布就会被彻底撕开。
季沉舟知道这一点。
他也知道，自己正站在悬崖边上，身后是深渊，面前是洪水。
“老陈，备用电源检查过了吗？”
季沉舟的声音很轻，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桌面。
他没看镜头，而是盯着阴影里那个高大的身影。
保安老陈手里拎着一个沉重的黑色工具箱，眼神躲闪，不敢与季沉舟对视。
“检、检查过了。”老陈粗声道，“只要谭总一声令下，三分钟，全场黑灯瞎火。”
三分钟。
这是季沉舟能利用舆论反制的极限时间。
一旦断电，直播中断，所有的证据链都会被视为“未证实的谣言”，而他会成为那个被全网唾弃的骗子。
就在这时，一阵皮鞋踩在积水地上的声音响起。
清脆，缓慢，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优雅。
谭总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套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手里拿着一块洁白的手帕，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眼镜上的雾气。
他的动作从容不迫，仿佛不是在进入一个充满敌意的战场，而是在参加一场普通的商业晚宴。
谭总走到镜头外一步的距离停下，将擦好的眼镜戴上，目光透过镜片，冷冷地扫过桌上的玉佩。
“季先生，你的直播间人气不错。”
谭总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他抬起手，示意身后的助理打开补光灯。
强光瞬间笼罩了整个桌面，将那枚羊脂白玉佩照得纤毫毕现。
玉佩在强光下泛起一层柔和的光晕，却掩盖不住其内部那一抹若有若无的血色纹理。
弹幕在这一刻停滞了一秒，随即爆发式刷屏。
【卧槽？这不是传说中的‘平安扣’吗？】
【这光泽度……如果是真的，至少值八位数吧？】
【等等，我看主播的手在抖，这玉佩有问题！】
【楼上的别瞎说，这可是季大神的镇场之宝！】
季沉舟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稳住呼吸。
他知道，谭总不是在欣赏古董，而是在审视一件即将被销毁的证物。
“各位观众，今晚我们不鉴宝。”
季沉舟抬起头，直视着镜头，嘴角扯出一丝苦涩的笑意。
“我们只聊一段往事。”
他举起手中的玉佩，将其贴近镜头。
特写画面中，玉佩表面的纹路清晰可见，那些天然形成的棉絮状结构，在高清镜头下如同某种扭曲的人脸。
“这块玉佩，是我妹妹留给我的最后一样东西。”
季沉舟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十年前，她不见了。警方说是走失，但我知道，不是。”
弹幕再次沸腾。
【？？？走失？】
【楼主是不是疯了？这种时候讲鬼故事？】
【前面不是说鉴宝吗？怎么变悬疑剧了？】
谭总皱了皱眉，手中的钢笔轻轻敲击着桌面。
“咔哒，咔哒。”
每一声都像是倒计时的心跳。
“季先生，娱乐时间结束了。”
谭总向前迈了一步，皮鞋落在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
“把玉佩给我。我可以保证，你还能继续做你的鉴宝师，甚至……帮你找回你妹妹的下落。”
他在撒谎。
季沉舟看得很清楚。
谭总的眼神里没有一丝怜悯，只有冰冷的算计。
那块玉佩内侧，刻着一个名字。
那是季沉舟用指甲一点点抠出来的，藏在最隐蔽的夹层里。
只要玉佩还在，他就有一线生机。
一旦落入谭总手中，那就是彻底的死亡。
“你凭什么认为，我会信你？”
季沉舟反问，手指紧紧扣住玉佩的边缘，指节泛白。
谭总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轻蔑。
“就凭你现在，已经无路可退。”
他打了个响指。
老陈立刻上前，伸手去拔墙角的电源插头。
季沉舟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别动！”
他吼道，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
此时，直播间人数突破二十万。
弹幕密密麻麻，几乎遮住了整个画面。
【发生什么事了？】
【主播别冲动！】
【谭总来了？我就知道有猫腻！】
【快跑啊季沉舟！】
季沉舟没有跑。
他知道自己跑不掉。
仓库的大门已经被锁死，窗外是倾盆大雨，屋内是步步紧逼的敌人。
他只能赌。
赌这些围观者的好奇心，赌他们对真相的渴望，赌谭总不敢在全网注视下公然杀人灭口。
他重新坐下，将玉佩放在桌面上，双手覆盖在上面。
“既然你们想看，那我就给你们看个够。”
季沉舟拿起桌上的放大镜，对准了玉佩的内侧。
那里有一处极小的凹陷，平时肉眼难辨，但在特定角度的光线下，会显现出细微的刻痕。
谭总的脸色微变。
他似乎没想到季沉舟会这么直接。
“你在干什么？”
谭总厉声问道，语气中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慌乱。
“我在证明，有些东西，是洗不掉的。”
季沉舟低声说道，手指轻轻摩挲着玉佩表面。
他能感觉到指尖传来的冰凉触感，那是玉石的温度，也是他妹妹最后的体温。
放大镜下的刻痕逐渐清晰。
那不是普通的装饰纹样，而是一个名字。
一个早已死去的女孩的小名。
“阿宁。”
季沉舟念出了这两个字。
声音很轻，却像惊雷一样在直播间炸开。
弹幕瞬间静止。
所有人都愣住了。
阿宁。
季沉舟失踪十年的妹妹，小名就叫阿宁。
谭总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死死盯着那枚玉佩，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它。
“你……你怎么知道……”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原本优雅的姿态出现了一丝裂痕。
季沉舟抬起头，看着谭总那双曾经冷漠如冰的眼睛，此刻竟闪过一丝恐惧。
“因为这是我亲手刻上去的。”
季沉舟淡淡地说道，手指缓缓用力。
羊脂白玉佩在他的掌心微微颤动，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但他没有停。
他要让所有人看到，这枚看似完美的玉佩背后，藏着怎样不堪的秘密。
雨声更大了。
直播间的人数仍在上涨，但这一次，不再是猎奇的目光。
而是震惊，是愤怒，是等待真相揭晓的狂热。
谭总后退了一步，手中的钢笔掉落在地。
滚落到季沉舟脚边。
那一刻，季沉舟知道，游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