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整，手机屏幕右上角的红色录制圆点准时亮起。
直播间标题《传家宝开箱：祖传羊脂玉鉴真》挂在置顶位置，在线人数从最初的三百人瞬间飙升至五万。白宇坐在狭窄出租屋的折叠桌前，指尖夹着一块温润的羊脂玉佩，指腹能清晰感受到玉石表面那层极薄的冷凝水珠——那是他手心渗出的冷汗，混合着空调房浑浊的空气，正一点点浸透他的袖口。
“家人们，注意看这个油润度。”白宇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语速快得像在背诵产品说明书，“这种油脂光泽不是抛光粉堆出来的，是盘玩十年以上的包浆特征。打灯，侧逆光观察结构。”
镜头推进，特写聚焦在玉佩底部。
原本应该是一片浑厚无瑕的白玉底子上，赫然印着一串冰冷的激光雕刻数字：X-909。
这串编号像是一道丑陋的伤疤，强行嵌入了古玉的肌理之中，与周围温润的纹理格格不入。白宇的心跳漏了一拍，但他手中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拇指迅速调整角度，试图用玉佩边缘的弧度遮挡住那行数字。
【弹幕】：卧槽？底下刻的是啥？
【弹幕】：X-909？这是什么型号？玉佩还是显卡？
【弹幕】：主播是不是拿个现代工艺品来忽悠人？这字太规整了，不像手工雕。
后台数据跳动剧烈，在线人数突破十万。小雅在旁边紧张地攥着衣角，少女音通过麦克风传来，带着明显的颤抖：“宇哥，流量爆了，但是……有人在刷屏骂你卖假货。”
白宇没回头，眼神死死锁住镜头里的玉佩。他知道，一旦承认这编号来历不明，或者切掉镜头，薛家的律师函明天就会出现在他的门口。更可怕的是，这玉佩根本不是他买的，而是他在十年前那场火灾案的废墟里捡到的。
“这是工匠失误留下的防伪标记。”白宇简短有力地解释，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专业傲慢，“民国时期某些高端定制玉器，为了防止被仿制，会在底部刻上特殊的几何编码。虽然不符合传统审美，但恰恰证明了它的稀缺性。”
他一边说，一边将玉佩翻转，露出背面那道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痕迹——那是他为了掩盖来源，故意涂抹的朱砂和旧茶渍混合物。
就在这时，评论区突然炸开。
一个ID为“薛氏收藏顾问”的用户疯狂刷屏，头像是一张穿着西装、神情倨傲的中年男人照片。他的每一条评论都带着强烈的压迫感：
【薛氏收藏顾问】：这位主播，请拉近镜头。我要看清底部的每一个字符。
【薛氏收藏顾问】：根据《古玩交易法》及平台规则，疑似涉及文物走私或非法所得的物品，必须接受公开鉴定。
【薛氏收藏顾问】：如果不配合，我将向平台举报并申请封禁。同时，我会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
白宇的瞳孔微微收缩。薛振东。
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扎进他的神经。那个掌控着半个城市地下文物市场的男人，今天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偏偏是在这一刻？
“老陈，稳住推流。”白宇低声命令，声音依旧冷静，但额角的青筋开始跳动，“别让他带节奏。”
场控老陈的声音急促响起，夹杂着键盘敲击的噼啪声：“宇哥，服务器有点抖，但我压住了。不过……那个‘薛氏’的号是个大号，粉丝全是黑粉，他们在买量刷存在感。”
白宇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看向镜头。他不能退缩，现在退一步，就是深渊。他拿起一块柔软的鹿皮布，轻轻擦拭玉佩底部，动作轻柔却刻意避开了直接触碰那串编号的核心区域。
“大家请看，”白宇指着那串数字，嘴角扯出一丝勉强的微笑，“这就是所谓的‘瑕疵美’。很多新手玩家以为这是做旧，其实这是高纯度石英砂激光蚀刻的结果。只有顶级原料才能承受这种高温而不破裂。懂行的朋友可以截图保存，去查一下民国时期的防伪技术档案。”
他在赌。赌那些观众里有识货的人，会相信他的专业术语；赌薛振东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动手抢东西；赌这串编号背后隐藏的秘密，暂时还不足以让全网暴动。
然而，现实比预想的更残酷。
随着白宇的解释，弹幕并没有完全平息，反而出现了更多的质疑。
【弹幕】：查了，民国没有这种激光技术！
【弹幕】：肯定是现代仿品，X代表实验款吧？
【弹幕】：主播你在撒谎，这编号太新了，像是最近才刻上去的。
在线人数继续攀升，三十万，五十万。
白宇感觉到背后的衬衫已经完全湿透，黏腻地贴在皮肤上。他瞥了一眼时间，晚上八点十五分。距离他约定的“封箱”时间还有四个小时，但这四个小时内，薛振东就像一头潜伏在暗处的野兽，耐心地等待着他露出破绽。
“小雅，准备下一件物品。”白宇突然说道，声音有些沙哑。
“啊？可是这件还没讲完……”小雅愣住了。
“换。”白宇打断她，手指紧紧扣住玉佩的边缘，指甲几乎嵌入石质中，“这件有问题，我不喜欢不确定的东西。”
他想切断直播，想关掉摄像头，想把这块该死的玉佩扔进垃圾桶。但他不能。因为如果现在下播，薛振东就会认定他心虚，进而采取更极端的手段。而且，他需要这笔打赏的钱，去偿还老陈欠下的高利贷，去洗清自己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死亡气息。
就在白宇准备关闭推流的那一刻，薛振东的账号再次出现。这一次，他没有说话，而是直接上传了一张图片。
那是一张模糊的黑白照片，拍摄于十年前的一场火灾现场。照片中，一个年轻的富商之子浑身焦黑地躺在废墟中，手里紧紧攥着一枚玉佩。
虽然照片分辨率极低，但那玉佩的形状，以及底部隐约可见的轮廓，与白宇手中这块一模一样。
直播间瞬间死寂。
所有的弹幕都停滞了半秒，随后爆发出一阵前所未有的喧嚣。
【弹幕】：？？？
【弹幕】：这是谁？
【弹幕】：这玉佩怎么和他手里的一模一样？
【弹幕】：主播你从哪里搞来的？
白宇盯着那张照片，感觉血液都在倒流。他终于明白，薛振东为什么会出现。这不是简单的商业纠纷，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围猎。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镜头，眼神复杂难辨。
“各位，”白宇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枚玉佩的来历，恐怕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复杂得多。”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玉佩底部那串冰冷的“X-909”上，脑海中闪过一个荒谬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
那个在十年前失踪的富商之子，为何会拥有这枚刻着现代防伪码的玉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