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砸在云港半岛酒店顶层宴会厅的玻璃穹顶上,声音沉闷得像某种巨兽的喘息。
许峥双膝跪在深红色的天鹅绒地毯上,膝盖下的织物已经被渗出的冷汗浸透,黏腻冰冷。他的额头距离叶崇山那双擦得锃亮的定制皮鞋尖,只有三寸。
周围是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窗外雷声滚过,和侍者们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许峥。”叶崇山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慵懒,像是在吩咐仆人倒掉一杯凉茶,“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许峥没有抬头。他的视线落在自己那双洗得发白的布鞋上,那是他入赘三年来从未换过的鞋子。而对面,是叶家掌权人一身剪裁考究的意大利手工西装。
“三年前的今天,你签了婚书,进了叶家的门。”叶崇山手中的万宝龙钢笔在指尖灵活地转动,笔帽敲击掌心,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这三年,你像个影子一样活着。不工作,不社交,只负责在饭桌上点头。”
叶婉儿坐在主位左侧,手指紧紧攥着餐巾,指节泛白。她不敢看许峥,也不敢看父亲,只是低声说:“爸,阿峥……”
“闭嘴。”叶崇山没回头,眼神依旧死死钉在许峥身上,“今天不是纪念日,是清算日。”
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份文件,轻轻放在桌面上。那是一份股权转让协议,以及一份资产转移确认书。
“你在外面偷偷注册的那几家离岸公司,以为我不知道?”叶崇山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赵秘书已经查清了。你所谓的‘投资’,不过是把叶家的流动资金通过虚假贸易抽离。这是欺诈,许峥。在法律上,这叫侵吞家族资产。”
许峥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但面部肌肉没有任何抖动。他知道这件事瞒不住了。赵秘书那个收了他好处费的人,果然在最后时刻背刺了他。或者说,赵秘书根本没打算保密,他只是想借此彻底切断许峥最后一点翻盘的可能。
“按照叶家的规矩,也按照法律,你必须公开承认这些行为是欺诈。”叶崇山身体前倾,阴影笼罩下来,“签下这份认罪书,然后净身出户。否则,我会让你坐牢,让你的名字成为云港航运圈的笑柄。”
这就是代价。社会性死亡,加上牢狱之灾。
许峥缓缓抬起头。他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愤怒,没有恐惧,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我不跪。”他说。
声音很轻,但在空旷的大厅里清晰可闻。
叶崇山愣住了。他捏着钢笔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爆发出一阵冷笑:“你说什么?你一个吃叶家喝叶家的废物,敢跟我谈条件?”
“我说,我不跪。”许峥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宣读一张账单,“还有,这杯茶,我不敬了。”
他伸出右手,那只手骨节分明,苍白却有力。他没有去接那份认罪书,而是伸向了主位正中央——那里原本应该放着象征家主权威的紫砂茶杯。
“放肆!”叶崇山脸色骤变,猛地拍案而起,“保镖!把这个疯子给我扔出去!让他知道什么是长幼尊卑!”
两名黑衣保镖立刻从两侧冲上来,粗暴地抓住许峥的肩膀,试图将他按回地面。
许峥没有挣扎。他在被按下去的瞬间,左手从袖口滑出一枚印章,右手抓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
砰。
茶杯重重顿在主位那张昂贵的红木圆桌上。
茶水飞溅,几滴褐色的茶汤精准地溅在了叶崇山面前那份刚铺开的股权转让协议上,迅速洇湿了“叶氏集团”的钢印。
全场死寂。
没人敢动。也没人敢呼吸。
在那一刻,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枚被许峥按在桌上的印章,以及那份被茶水弄脏的合同上。
许峥终于站了起来。
他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动作优雅而从容,仿佛刚才被羞辱的不是他。他看着面色铁青的叶崇山,又看了看颤抖着想要上前却又退缩的叶婉儿,最后目光扫过那些僵硬如雕塑的宾客。
“叶董,”许峥开口,声音依旧平稳,“你以为我这三年的沉默,是因为软弱?”
他从怀里掏出另一份文件,那是一份盖着红章的离岸公司注册证明,以及一份详尽的股权收购清单。
“三年前,我就注册了‘云港控股’。过去的一千零九十五天里,我通过三家空壳公司,暗中吃进了叶家散落的百分之四十一股份。”
许峥将那份文件轻轻推到叶崇山面前,纸张摩擦桌面的声音,在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
“现在,我是云港航运的第二大股东。而你,岳父大人,你的控制权,已经不足半数。”
叶崇山的脸色瞬间惨白,手中的钢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许峥看着这一幕,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寒光。
为什么这个被视为废物的赘婿,手里会握着足以颠覆叶家百年权势的核心机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