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打在演武场的青石板上，顾沉抬头看向高悬的‘玄天玉简’。
那是一块通体幽蓝、散发着寒气的巨大石碑，此刻正冷漠地悬浮在半空，表面流转着淡金色的符文。
然而，在那象征首席之位的金光璀璨处，赫然刻着两个刺眼的黑字：尹横。
而在最下方，原本属于他的名字被粗暴地抹去，取而代之的是四个冰冷的大字：废柴学员·无名氏。
周围是窃窃私语的弟子们，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顾沉背上，带着戏谑、怜悯，更多的是幸灾乐祸。
“看啊，那就是曾经的榜首，现在连外门杂役都不如了。”
“听说他昨天还试图申诉，结果被李长老当场打断了腿骨，真是活该。”
顾沉面无表情，只是微微眯起眼睛。
他没有愤怒，也没有辩解，因为愤怒解决不了问题，而辩解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划过虚空，仿佛在触摸某种看不见的丝线。
月榜规则第一条：每月初一重置排名，日落钟声敲响前，所有关于榜单的申诉通道开启；一旦钟声响起，禁制闭合，名次即为最终定论，终身不得更改。
这意味着，如果他在日落之前无法证明玉简被篡改，他将永远背负“废柴”之名，失去青云宗的一切资源倾斜，甚至可能被逐出宗门。
时间不多了。
距离日落，还有不到一百二十分钟。
顾沉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体内翻涌的气血。
他知道，自己现在的灵力枯竭，是因为三天前为了突破瓶颈，强行燃烧了部分精血。
但这恰恰是他唯一的底牌——只有处于极度虚弱状态，才能掩盖住他正在暗中运转的《枯荣诀》。
这是一种极为阴毒却又极其高效的功法，能在短时间内模拟出任何属性的灵力波动，但代价极大，且极易被高阶修士识破。
不过，对于尹横那个半吊子来说，足够了。
“顾沉，你还敢站在这里？”
一道轻蔑的声音传来。
尹横身穿紫纹长袍，腰间挂着一块温润的羊脂玉佩，手指习惯性地摩挲着玉佩边缘，眼神中透着毫不掩饰的傲慢。
他走到顾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经让他仰视的对手。
“怎么？想求我原谅你之前的挑衅？”
尹横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从袖中掏出一张泛黄的纸笺，递到顾沉面前。
“这是和解书。只要你签了它，承认是你嫉妒我，主动放弃首席之位，我可以保你在外门继续待下去，每月还能领到三块下品灵石。”
周围的弟子发出一阵哄笑。
三块下品灵石，不过是外门底层弟子的最低保障，对于曾经的榜首来说，简直是羞辱。
顾沉看着那张纸笺，没有接。
他的目光越过尹横，落在了旁边那位闭目养神的李长老身上。
李长老身穿灰色道袍，脸上挂着一种公事公办的麻木神情，仿佛眼前的一切与他无关。
他是榜单维护长老的亲传弟子，也是这次事件的唯一见证者。
更重要的是，他是尹横背后的靠山。
“李长老，”顾沉开口，声音简短有力，“月榜显示尹横为首席，依据是什么？”
李长老睁开眼，淡淡瞥了他一眼，语气含糊其辞：“自然是凭实力说话。尹横昨日于后山试炼中，以筑基初期修为击败了三头二阶妖兽，战绩确凿。”
“哦？”顾沉反问，“那么，请问尹横使用的何种功法，能在一炷香内同时压制三种不同属性的妖兽？”
李长老眉头微皱，似乎没料到顾沉会问得这么细。
“这……这是尹家的秘传身法，具体细节不便对外公布。”
“不便公布？”顾沉冷笑一声，向前迈了一步，“若是不便公布，为何月榜上的灵力波动记录显示，尹横的战斗过程存在明显的灵力断层？那是阵法覆盖的痕迹，不是功法的特征。”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
灵力断层？阵法覆盖？
这些词汇太过专业，普通弟子听不懂，但懂行的人脸色变了。
尹横的脸色也僵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放肆！你一个废柴，懂什么阵法？竟敢污蔑本座！”
说着，他猛地伸手抓住顾沉的肩膀，想要将他推开。
就在这一瞬间，顾沉动了。
他没有躲避，而是顺势握住尹横的手腕，指尖轻轻一点。
一股微弱却诡异的灵力顺着尹横的手臂传入他的经脉。
那不是攻击，而是一种探查。
《枯荣诀》的核心能力之一：灵息回溯。
通过接触，可以感知对方近期使用过的灵力残留类型。
尹横浑身一震，瞳孔骤缩。
他感觉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那股力量虽然微弱，却精准地击中了他在施展封印术时留下的漏洞。
“你……”尹横惊恐地后退一步，差点摔倒。
他根本不懂高阶阵法，他只是偷学了半吊子封印术，用特制的‘封魂印’强行覆盖了原本的玉简数据。
这种手段虽然隐蔽，但对于精通此道的顾沉来说，就像白纸上的墨迹一样清晰。
“看来，李长老所谓的‘战绩确凿’，不过是伪造的数据罢了。”
顾沉松开手，整理了一下衣袖，语气平静得可怕。
“我要挑战尹横，公开验榜。”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演武场炸开。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当众验榜？
按照宗门规矩，只有在怀疑榜单出现重大纰漏时，才能发起挑战。
而挑战的结果，要么维持原判，要么撤销排名并严惩诬告者。
如果是后者，顾沉将彻底身败名裂。
李长老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站起身，目光阴沉地看着顾沉：“顾沉，你可知此举意味着什么？若是查无实据，你将永世不得踏入青云宗半步。”
“我知道。”顾沉抬起头，直视着李长老的眼睛，“但我更知道，日落钟声响起前，我有权利提出质疑。”
“好！好一个有权利！”
李长老冷哼一声，挥手示意旁边的执事弟子取来一块新的玉简和一支朱砂笔。
“既然你想找死，老夫就成全你。现在，尹横，请展示你的战斗记录玉简。顾沉，你若能从中找出破绽，老夫亲自为你洗刷冤屈。若不能……”
李长老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你就自己离开吧。”
尹横松了一口气，擦了擦额角的冷汗，从怀中掏出一枚黑色的储物戒。
他将储物戒按在面前的空白玉简上。
玉简表面泛起层层涟漪，一行行文字浮现出来。
那是尹横伪造的战斗记录，详细描述了他是如何以一敌三，轻松获胜的过程。
看起来完美无缺，甚至连灵力消耗的数值都计算得恰到好处。
周围的弟子纷纷点头，认为顾沉这次是自投罗网。
小翠站在人群后方，紧张地握紧了拳头。
她是尹横的远房表妹，曾无意中听到尹横抱怨封印不稳，随时可能暴露。
她本想提醒顾沉，但看到尹横那嚣张的样子，又不敢出声。
顾沉没有去看那些文字。
他的目光紧紧盯着玉简的表面，特别是那些墨迹交汇的地方。
作为曾经的榜首，他对月榜的构造了如指掌。
正常的灵力记录，墨迹应该是均匀渗透的，带有淡淡的金色光泽。
但这块玉简上的墨迹，虽然颜色相近，却在边缘处呈现出一种极不自然的僵硬感。
就像是有人强行用胶水粘合上去的。
而且，最关键的一点。
顾沉伸出食指，轻轻点在尹横名字的下方。
那里有一行小字，标注着战斗结束的时间。
时间显示是申时三刻。
但根据当时的天色推算，申时三刻的阳光角度，应该会在玉简的左侧投下一道阴影。
可现在的玉简表面，光滑如镜，没有任何光影折射的痕迹。
这不是简单的记录错误，这是空间维度的缺失。
伪造者忽略了光线与玉石的物理反应。
顾沉收回手指，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找到了。”
他说。
尹横脸色大变：“你胡说什么！哪里有问题？”
“问题在于，”顾沉缓缓说道，“你伪造的记录，缺少了‘光’。”
全场哗然。
尹横慌了神，他根本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只能大声吼道：“一派胡言！顾沉，你这是在狡辩！”
李长老也皱起了眉头，但他并没有立刻打断，而是示意顾沉继续说下去。
他知道，如果顾沉真的能找到证据，他也必须遵守承诺。
否则，他这个长老的面子往哪搁？
“尹横，你说你是申时三刻完成的战斗。”
顾沉一步步走向尹横，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对方的心跳上。
“请问，当时东边的太阳，照在你的左肩还是右肩？”
尹横愣了一下，下意识回答：“左……左边。”
“错了。”
顾沉摇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全场。
“申时三刻，太阳偏西，阳光应从右侧照射过来。除非……你是在室内战斗，或者，你根本不在现场。”
尹横的额头渗出了冷汗，他颤抖着后退：“你……你胡说！我明明……”
“你明明什么？”顾沉逼近一步，眼神如刀，“你明明是用‘封魂印’强行修改了玉简的数据，却忘了校准光影参数。你以为没人看得懂阵法，却忘了月榜本身就是天地法则的一部分，任何违背物理常识的记录，都会留下痕迹。”
说完，顾沉猛地抬手，掌心凝聚起一团暗红色的光芒。
那是他燃烧本命精血换来的力量。
他指向尹横手中的储物戒。
“破。”
一道红光射出，精准地击中储物戒的连接处。
咔嚓。
储物戒裂开了一道缝隙，一股黑气从中溢出。
紧接着，那块显示着尹横战绩的玉简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表面的墨迹开始扭曲，原本清晰的文字变得模糊不清。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玉简中央缓缓浮现出一个红色的印章图案。
那是一个匿名印章，边缘泛着暗红色的光泽，不属于任何已知功法的属性。
它是伪造者的标记，也是尹横最大的罪证。
尹横瘫软在地，面色惨白如纸。
李长老的脸色铁青，他死死盯着那块玉简，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想帮尹横掩盖，但现在证据确凿，他已经无法回头。
顾沉转过身，背对着众人，看着高悬的‘玄天玉简’。
随着尹横记录的失效，玉简顶端的金光闪烁了几下，开始重新排序。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玉简的最上方。
那里，原本写着“尹横”两个字的地方，正在慢慢淡化。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逐渐清晰的名字轮廓。
顾沉没有回头看。
他知道，只要日落钟声不响，一切皆有可能。
但他也知道，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因为在那枚红色印章的边缘，那一丝不属于任何已知功法的暗红色光泽，正在无声地蔓延，仿佛在诉说着一个更加黑暗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