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循环泵发出了一声异响。
那是叶工在深夜巡检时,从成千上万种金属摩擦声中分辨出的、不属于正常维护周期的声音。它不像轴承缺油时的干涩尖叫,也不像气流通过滤网时的低频轰鸣。那是一声极短促的“咔哒”声,像是某种精密齿轮在咬合瞬间被强行卡住,又迅速弹开。
根据数据,3号氧气循环阀的主轴转速应当维持在每分钟4200转,波动幅度不超过正负5转。但刚才那一瞬,转速表上的数字跳了一下,虽然只持续了0.1秒,却足以让叶工的瞳孔收缩。
维生系统的冗余度已跌破临界值。如果今天不修好这个阀门,明天全船人都要窒息。
叶工停下脚步,手中的强光手电光束死死锁住通风管道的阴影处。他并没有立刻呼叫支援,也没有按下警报按钮。作为生命维持系统的首席工程师,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不仅是故障,而是人为。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终端上的倒计时:距离氧气浓度跌破安全阈值还有71小时58分。
每一分钟都是人命。
叶工推开3号循环舱的气密门,冷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机油和臭氧混合的味道。他走到巨大的银色圆柱体前,手指划过冰冷的金属外壳。表面没有明显的破损,但那种细微的震颤感顺着指尖传达到神经末梢。
根据数据,这种震颤的频率与内部密封圈的磨损程度成正比。
他蹲下身,从工具腰带上取下一把游标卡尺。这是他的武器,也是他唯一的信仰。在深空采矿飞船上,感情是多余的变量,只有物理痕迹不会撒谎。
“林船长。”叶工对着领口的通讯器说道,声音简短,不带情绪,“3号阀出现异常震动。请求进入检修区。”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两秒,传来林船长疲惫且威严的声音:“批准。赵技师已经在路上了。尽快解决,别引起恐慌。”
“明白。”
叶工切断了通讯。他知道林船长在瞒着什么,但他现在没空去猜船长的心思。他需要确认磨损是否由外部干扰引起。
赵技师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脸色苍白,手里抱着一套备用滤芯。“叶……叶工,我来了。需要我帮忙拆卸外壳吗?”
叶工看了他一眼,目光扫过赵技师颤抖的手指和额头上细密的汗珠。“不用。你负责记录扭矩数值。如果我松开的螺栓超过标准范围,你要如实上报。”
“是!是!”赵技师结结巴巴地答应着,眼神却有些飘忽,不敢直视叶工的眼睛。
叶工没有理会助手的不安。他将扳手卡在第一个固定螺栓上,用力。
螺栓纹丝不动。
这不是正常的锈蚀粘连。叶工皱眉,换了一个更大的力矩扳手。再次发力时,他听到了另一种声音——不是金属撕裂的声音,而是内部某个零件被异物顶住的闷响。
有人动过这里。
根据数据,3号阀上一次常规维护是在三个月前。按照规程,所有外部接口都应有防篡改封条。但此刻,封条完好无损,电子日志也显示过去90天内没有任何非计划性开启记录。
这是一道悖论。
叶工加大了力度,随着“砰”的一声轻响,第一颗螺栓终于松动。紧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每松开一颗,他就用内窥镜探入缝隙,观察内部结构。
叶片上有划痕。
非常细微,但在高倍放大下清晰可见。这些划痕呈现出一种不规则的螺旋状,深度均匀,显然不是自然磨损造成的。自然磨损是平滑的弧线,而这种螺旋纹,带有明显的切削痕迹。
这是使用非标准工具留下的印记。
叶工的心沉了下去。这意味着,有人在三个月前,或者更久之前,曾经潜入这里,对阀门进行过修改或破坏。
他继续拆解,直到整个外壳被卸下。内部的叶轮暴露出来,上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冷凝水。叶工伸手触摸,水温比预期低了2摄氏度。冷却液流速过快,导致热交换效率异常。
这就是异响的来源。有人调大了冷却液的旁通阀,试图掩盖什么,或者是为了加速某个部件的老化?
“叶工,你看这个。”赵技师指着旁边的电子监控屏幕,声音有些发抖,“监控录像显示,该区域在过去三个月内无人进入。而且……魏长生的生物特征已从系统中彻底抹除。他是注销身份的前船员,理论上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叶工没有看屏幕。他拿起一把镊子,从叶轮的根部夹出了一小块黑色的碎屑。
碎屑很小,沾满了油污,如果不仔细检查根本发现不了。叶工将它放在白纸上,用紫外线灯照射。
碎屑发出微弱的荧光。
这是特种润滑脂的成分,通常只用于高阶军用设备或黑市改装件。普通船员根本接触不到这种东西。
根据数据,这种润滑脂的化学成分与魏长生曾使用的个人装备高度吻合。尽管魏长生的身份已被注销,尽管系统认定他已经死亡,但这块碎屑却实打实地落在了有名字的人身上。
魏长生。
这个名字在官方档案中是一个幽灵,但在物理世界里,他却留下了痕迹。
叶工站起身,环顾四周。通风管道在头顶延伸,通往飞船的各个角落。他想起昨晚听到的那声“咔哒”。那不是故障,那是有人在远处操控阀门的信号。
魏长生还活着。
而且,他一直在偷取氧气配额。
叶工感到一阵寒意。如果魏长生还在船上,那么现在的氧气危机就不是意外,而是一场蓄谋已久的盗窃。魏长生需要通过制造混乱来转移注意力,或者通过破坏阀门来降低公共氧气的供应,从而将更多的纯净氧气截留给自己。
“叶工,怎么了?”赵技师凑过来,试图看清叶工手中的碎屑,“是不是……是不是系统出错了?”
叶工转过头,看着赵技师躲闪的眼神。他突然意识到,赵技师为什么这么紧张,为什么复制魏长生的生物识别码。也许赵技师不仅仅是想讨好他,也许他也参与了这场盗窃。
但叶工没有点破。他现在需要的是证据,完整的证据链。
他重新组装好阀门,但没有拧紧最后一颗螺栓。这是一个警告,也是一个陷阱。如果魏长生再来操作,他会留下新的痕迹。
“清理现场。”叶工命令道,“把所有工具收好,不要留下任何指纹。”
“是。”赵技师如释重负,开始收拾东西。
叶工走出循环舱,走廊里的灯光昏暗而冰冷。他抬头看向天花板,仿佛能透过厚厚的金属板看到躲在暗处的魏长生。
既然魏长生的身份已被注销,是谁在三个月前就开始了这次破坏?
系统判定某人已死,而物理证据显示他仍在呼吸。真相是谋杀,还是系统的谎言?
叶工握紧了口袋里的数据芯片,那里存储着他刚刚采集的所有参数。他必须找出答案,否则,不仅是他自己的执照会吊销,整艘船的人都将成为这场无声谋杀的牺牲品。
倒计时还在继续。71小时50分。
他迈开步子,走向主控室。每一步都踩在冰冷的金属地板上,发出回响,像是心跳,又像是丧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