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报器的蜂鸣声像一根生锈的铁针，死死扎进耳膜。
卫峥盯着中央控制台上那排跳动的红色数字，瞳孔收缩。氧气循环阀的流量读数在 98.5% 到 102.3% 之间疯狂震荡，波动频率高达每秒四次。这不是正常的湍流，这是某种高频机械共振导致的虚假平稳。
“卫工，主管叫你去 B-4 舱。”林技师站在门口，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制服下摆，眼神飘忽地落在卫峥身后的冷凝水管上，“他说……重启程序已经准备好了。”
卫峥没有回头。他的右手食指在触控屏边缘轻轻敲击，节奏与警报声完全错位。他在计算。伯努利方程里，流速增加必然伴随静压降低，但现在的压力传感器显示管道内部压强稳定。除非——流体密度变了，或者阀门开度被物理锁死，导致传感器读取的是旁通管路的回流数据。
“流量异常系数是 0.04。”卫峥的声音冷硬，没有任何情绪起伏，“雷诺数超过临界值，层流已转为湍流。现在重启，冲击载荷会直接撕裂第三级密封环。”
“主管说那是旧数据！”林技师的声音有些发颤，他不敢看卫峥的眼睛，只是反复搓着手心，“他说系统自检通过了，只要按下确认键，供氧就能恢复。如果不重启，备用气罐的四小时倒计时结束后，我们连逃生舱都进不去。”
卫峥终于转过身。控制台幽蓝的光映在他脸上，勾勒出深陷的眼窝。他手里捏着一份纸质文件——《第7区氧气循环阀维护日志》。纸张边缘已经卷曲，上面盖着闵远生前最后的签名章。
“把日志拿来。”卫峥说。
林技师愣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那份厚重的黑色文件夹，双手递过来时还在微微发抖。卫峥接过，指尖划过封皮上的灰尘。这是闵远的遗物，也是目前唯一能证明阀门状态的非电子记录。
赵主管的身影出现在走廊尽头。他穿着笔挺的深蓝色制服，领带打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支钢笔，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没有看林技师，径直走向卫峥，皮鞋踩在金属地板上的声音清脆而急促，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倒计时的节拍上。
“卫峥。”赵主管停在控制台前，目光扫过屏幕上那条诡异的波动曲线，眉头紧锁，“你在拖延什么？空间站的生命维持系统不是你的实验室。我要看到数值归位，现在。”
“主阀门存在人为干预痕迹。”卫峥将日志摊开在桌面上，指着其中一行数据，“根据伯努利原理，如果阀门开度正常，此时管道内的静压应该比当前读数低 15%。现在的压力读数偏高，说明有额外的气体注入源，或者……有人在下游制造了背压。”
赵主管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变得冰冷。“那是传感器故障。闵远在死前就抱怨过这套老旧系统的误报率太高。我已经向总部报备，申请更换整个传感阵列。但在更换之前，必须保证供氧不断。这是命令。”
“如果现在是背压造成的假象，强行重启会导致气流倒灌。”卫峥盯着赵主管的眼睛，试图从那张熟悉的脸上找出破绽，“闵远最后一次检修记录显示，他在阀门处做了特殊标记。我需要核对那个标记的位置。”
“闵远已经死了。”赵主管打断了他，语气中带着不耐烦的尖锐，“他的错误不需要再被复盘。卫峥，你现在的任务不是搞科研，是保住所有人的命，也包括你的职位。如果你不重启，我就以渎职罪把你踢出空间站，让你和那些泄漏的氧气一起消失。”
空气突然变得稀薄。卫峥感到喉咙干涩，那是缺氧的前兆。他看了一眼墙上的计时器：备用气罐剩余时间 03:58:12。
他拿起日志，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有一行手写笔记，墨迹已经褪色，但笔锋依旧凌厉。那是闵远的字迹，记录着阀门磨损程度的详细参数。然而，就在这一页的右下角，有一个新的、未签名的空白处，正对着卫峥的视线。
“数据不对。”卫峥低声说，手指按在那片空白处，“磨损指数与流量曲线不成比例。如果阀门真的如日志所示处于‘良好’状态，那么当前的湍流强度应该更高。有人修改了日志，或者……有人修改了物理现实。”
赵主管冷笑一声，伸手想要拿走日志：“别装神弄鬼了。把权限交出来，我亲自执行重启。林技师，去准备工具。”
林技师犹豫着看向卫峥，眼神里满是恐惧和求助。卫峥知道，林技师看到了闵远深夜进入机房的画面，但他不敢说。在这个密闭的空间里，沉默是最大的保护色，也是最致命的毒药。
卫峥迅速将日志塞进胸前的口袋，同时左手在控制台上快速输入了一串指令。屏幕上的波形图瞬间冻结，原始数据流开始后台备份。这是一个不可逆的动作。一旦备份完成，他就无法再声称自己不知道数据的异常。
“你在做什么？”赵主管察觉到了异样，猛地抓住卫峥的手臂。
“备份原始日志。”卫峥平静地说，手腕发力挣脱了对方的钳制，“为了防止你们再次掩盖真相。赵主管，如果我不备份，下一次事故发生时，我们将成为替罪羊。就像闵远那样。”
赵主管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他松开手，整理了一下袖口，眼神中闪过一丝狠厉。“你以为这样就能威胁我？卫峥，你太天真了。在这里，权力才是唯一的真理。重启，或者滚蛋。”
卫峥没有回答。他重新看向屏幕，那条波动曲线依然在跳动，像是在嘲笑他们的无力。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闵远最后的工作场景：冰冷的管道，滴落的冷凝水，以及那个被刻意忽略的微小振动频率。
雷诺数。伯努利方程。这些物理定律不会撒谎，撒谎的是人。
“流量波动频率是 4Hz。”卫峥睁开眼，声音低沉而清晰，“这与阀门固有频率一致。有人通过外部震动干扰了传感器，制造了流量正常的假象。真正的危机不在上游，而在下游的混合室。”
赵主管愣住了。他没想到卫峥能这么快切入核心问题。但他很快恢复了镇定，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就算你说得对，现在也没有时间排查了。重启是唯一的选择。林技师，动手。”
林技师颤抖着伸出手，握住了红色的重启按钮。他的指尖距离按钮只有几厘米，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
卫峥看着那只手，心中涌起一股寒意。他知道，一旦这个按钮被按下，不仅氧气系统会崩溃，他自己也将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但他更知道，如果不阻止这一切，真相将永远埋葬在第7区的黑暗中。
他必须做出选择。是顺从权威，还是揭露真相？
窗外的星空冷漠地注视着这一切，而室内的空气越来越稀薄。卫峥的手指紧紧攥着口袋里的日志，指甲嵌入了掌心。他看着屏幕上那条依然波动的曲线，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为什么流量数据的波动曲线与阀门的物理磨损程度完全不成比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