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远盯着全息屏幕,看着那条本该平滑的氧气消耗曲线突然多出了一个不属于任何已知舱室人员的呼吸节律波峰。
中央维生系统控制室的空气里弥漫着臭氧和冷却液混合的味道。这种味道并不刺鼻,但长期处于其中,会像一层看不见的膜贴在肺泡上,让人在每一次吸气时都感到轻微的阻力。仪表盘上的绿色数字跳动得毫无波澜,显示当前氧气浓度为21.3%,一切正常。
但他知道不正常。
他伸出手指,在全息界面上划过一道弧线,将“氧气消耗曲线图”的时间轴拉长至过去十二小时。原本应该是一条随着船员代谢率缓慢下降的直线,此刻却在第4小时和第8小时各出现了一个突兀的尖峰。
那不是噪声。噪声是随机的、无序的锯齿状抖动,而这个波峰有着完美的正弦波形,频率稳定在每分钟16次,振幅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
“老陈,调出底层传感器日志。”温远的声音很轻,带着深夜特有的沙哑,“我要看物理响应时间和数据上传时间的时间戳差值。”
老旧AI助手的声音从天花板角落的扬声器里传出来,伴随着电流底噪的轻微卡顿:“正在检索……工程主管温远。日志时间戳与物理传感器响应时间存在0.3秒延迟。该延迟不符合硬件特性,建议检查网络中继节点。”
0.3秒。对于深空殖民船这种高精度闭环生命维持系统来说,0.3秒的延迟意味着数据在传输过程中被人为地缓冲或篡改了。
温远的手指悬停在红色的确认键上方。如果这只是传感器故障,重启阵列即可;如果是有人动了手脚,那么这0.3秒的延迟就是掩盖真相的缝隙。
走廊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皮鞋敲击金属地板的声音清脆而规律,像是某种倒计时。
「温远主管,还没休息?」
邓策站在控制室门口,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系统自检报告。他的白色制服一尘不染,领口的徽章在冷光灯下闪着寒光。脸上挂着那种标准化的、令人不安的微笑,嘴角上扬的弧度仿佛是用尺子量过一样。
「邓运维官。」温远没有回头,目光依然锁死在那个异常波峰上。「我在做例行巡检。你的报告看起来……很完美。」
「总部喜欢完美。」邓策走进房间,随手将报告放在控制台上,纸张与台面碰撞发出轻微的啪嗒声。「只要数据符合预期,资源配额就会源源不断。这也是为了整个‘方舟号’的利益,不是吗?」
温远转过头,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如果数据是伪造的呢?」
邓策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你在说什么?系统自检报告显示所有指标均在安全阈值内。难道你觉得,一个运行了三年的维生系统会突然出错?」
「不是系统出错。」温远转过身,指着屏幕上那个孤立的波峰,「是有人在读数之外,偷走了氧气。而且手法很专业,利用0.3秒的延迟窗口,把泄漏量伪装成了正常的波动。」
邓策的目光扫过屏幕,停留在那条曲线上。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但很快掩饰过去。
「那是传感器噪声。」邓策语气轻快,引用规章条款般地说道,《深空航行安全守则》第42条规定,低于0.5%的波动视为环境干扰。你现在的判断缺乏依据,温远。过度解读会导致不必要的恐慌。」
「0.5%是报警阈值,不是事实阈值。」温远打断他,语速平稳却不容置疑,「这个波峰代表每分钟有额外的氧气被消耗。如果持续下去,储备只够维持72小时。72小时后,全员缺氧死亡。」
「你这是在危言耸听。」邓策向前迈了一步,压迫感随之而来,「我已经向总部提交了‘系统正常运行’的报告。如果你现在制造混乱,不仅会影响我的晋升,还会动摇船员的信心。你知道后果。」
温远看着邓策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那里没有恐惧,只有算计。他知道邓策在怕什么——那个早期的管道微渗漏,那个被修改了阈值的传感器,还有那些为了掩盖失误而私自安装的第三方插件。
「我不需要动摇信心。」温远说,「我只需要找到源头。」
「你无权深入扫描底层代码。」邓策的语气冷了下来,「这是行政命令。暂停对底层的访问,提交一份‘无异常’的补充说明。否则,我将以违反操作规范为由,冻结你的权限。」
通讯器在这一刻震动起来。是邓策发来的强制指令包,要求立即执行权限降级。
温远看着屏幕右下角跳出的警告框,红色的字体刺眼夺目。
他没有回答邓策,而是将手按在了主控台的物理重启键上。
「你干什么?」邓策脸色骤变,伸手想要抢夺控制权。
「验证规则。」温远低声说道。
他用力按下按钮。
嗡——
整个控制室的灯光闪烁了一下,随后陷入短暂的黑暗。备用电源启动,应急红灯开始旋转,发出低沉的蜂鸣声。全息屏幕上的数据流中断,然后重新加载。
温远的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强行绕过了邓策设置的行政锁,启动了底层传感器阵列的热重启。这是一项高风险操作,一旦成功,系统日志会记录下这次非授权的访问痕迹,不可撤销。
「你疯了!」邓策吼道,「这会留下永久记录!总部会查到这里的!」
「正好。」温远抬起头,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我想让所有人都看看,这条曲线下面藏着什么。」
屏幕刷新完毕。
新的数据涌入视野。之前的0.3秒延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段清晰、原始的物理传感器数据。
氧气消耗曲线图再次展开。这一次,没有了滤镜和修饰,那个异常波峰变得更加尖锐、更加真实。它不再是一个模糊的噪声,而是一个清晰的、有节奏的呼吸信号。
更可怕的是,温远注意到,这个呼吸信号的频率,竟然和他自己的心跳完全同步。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心跳剧烈,咚咚作响。
而屏幕上的曲线,正以同样的节奏起伏。
「为什么……」温远喃喃自语,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为什么那条不属于任何人的呼吸曲线,其频率竟然和温远自己的心跳完全同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