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证处厚重的红木大门在身后合拢,发出沉闷的“咔哒”声。
夏晚秋站在第一会议室中央,指尖冰凉。她手里攥着那张被撕去一半的离婚协议草案,纸张边缘参差不齐,上面用刺眼的红笔写着“净身出户”四个字。空调冷风从头顶吹下,像一把无形的钝刀,慢慢割开她最后一点体面。
这里是市公证处,法律效力的终点,也是苏振宇精心布置的屠宰场。
夏晚秋抬眼看向对面。苏振宇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他坐在皮质沙发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支万宝龙钢笔的金属帽,眼神里带着胜利者特有的傲慢,但在那傲慢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那是赌徒押上全部身家后,等待开奖时的神经质。
“晚秋,签了吧。”苏振宇开口,声音平稳却不容置疑,“这是律师团队拟定的最终版。你拿走现金补偿,我保留苏氏集团的控制权。这对大家都好。”
夏晚秋没有动。她看着桌上那份厚厚的文件,目光扫过条款第14条:*乙方自愿放弃苏氏集团所有隐性股权及分红权,并承诺永不干涉甲方经营决策。*
“振宇,”夏晚秋语调平淡,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根据《民法典》第一千零六十二条,婚后继承或受赠的财产,除非遗嘱明确只归一方,否则属于夫妻共同财产。苏氏那30%的隐性干股,是爷爷留给你的信托基金衍生收益,为什么突然变成了你的个人资产?”
苏振宇摩挲钢笔的手指顿了一下。
“因为授权撤回了。”公证员在一旁冷冷地插话,推过来一份刚盖了鲜红印章的文件,《授权委托书撤销声明》,签署时间是十分钟前。
夏晚秋瞳孔微缩。
就在半小时前,她还以为自己是来确认苏振宇签字授权的。那时候,苏振宇说只是走个形式,让她放心。然而,当公证员拿出这份新文件时,她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失去了代表苏振宇处理任何事务的权利。
这意味着,从今天起,她在法律上不再是苏振宇的代理人,甚至不再是他能信任的人。
“你早就准备好了。”夏晚秋盯着苏振宇的眼睛,反问,“所以,刚才在来的车上,你说要带我去吃那家新开的法餐,只是为了拖延时间,让你有时间让律师在这里完成这一步?”
苏振宇冷笑一声,身体前倾,压迫感扑面而来:“晚秋,别把我想得那么坏。我只是不想再拖泥带水。苏家的脸面,经不起外人看笑话。你现在闹得越难看,将来分到的钱就越少。”
他伸出手,将一支录音笔轻轻推到桌子中间,按下红色录制键。绿灯闪烁,像一只窥视的眼睛。
“为了公平起见,我们全程留证。”苏振宇淡淡地说,“如果你现在反悔,或者说出什么过激的话,这份录音会成为法庭上证明你‘精神不稳定’的证据。到时候,别说30%的股份,你连这栋别墅都住不进去。”
夏晚秋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背爬升。
这不是谈判,这是清洗。
她想起昨晚林曼发来的消息,那些从苏振宇电脑深处拷贝出来的海外账户流水,此刻正躺在一个加密U盘里,藏在她的鞋跟中。那是苏振宇破产的秘密,是他急需填补窟窿的证据。
但她不能现在拿出来。
一旦曝光,苏振宇会狗急跳墙,可能会转移更多资产,甚至不惜玉石俱焚。她需要更多的证据,需要让苏老太知道真相,需要在股东大会上彻底翻盘。
而现在,她必须退一步。
夏晚秋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拿起桌上的钢笔,笔杆沉重,刻着苏家的家徽。
“我可以签。”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但我有一个条件。”
苏振宇挑眉:“什么条件?”
“我要在林曼离职前,拿到苏氏内部最近三年的审计底稿复印件。作为交接工作的必要资料。”夏晚秋直视着他,“如果我不拿,我就怀疑你在做假账,试图逃避债务。到时候,我去法院申请财产保全,冻结苏氏所有账户。你想试试吗?”
这是一句 bluff(虚张声势)。
夏晚秋手里并没有确凿的假账证据,只有部分流水。但如果苏振宇真的做了假账,他会害怕。
苏振宇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死死盯着夏晚秋,似乎在评估这句话的真伪。空气凝固了几秒,只有录音笔运转的微弱电流声。
终于,苏振宇松开了紧握的拳头,嘴角扯出一抹讥讽的笑:“你以为你是谁?审计底稿是商业机密,怎么可能给你。”
“那就别怪我鱼死网破。”夏晚秋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裙摆,“苏振宇,我们走着瞧。三个月后的股东大会,我会让你明白,有些东西不是靠一纸协议就能抢走的。”
说完,她抓起那份《授权委托书撤销声明》,转身走向门口。
就在她的手触碰到门把手的那一刻,身后的苏振宇突然叫住了她:“等等。”
夏晚秋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那个U盘,”苏振宇的声音低沉而危险,“我知道你藏在哪里。如果你敢用它做什么手脚,我会让你生不如死。”
夏晚秋的心脏猛地收缩,但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缓缓转过头,看着苏振宇那双充满威胁的眼睛,轻飘飘地说了一句:“是吗?那你最好祈祷,它不在我手里。”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监控摄像头红色的指示灯在黑暗中一闪一闪。
夏晚秋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喘着气。她摸了摸口袋里的U盘,那里是她唯一的筹码,也是最大的陷阱。
她赢了这一局,暂时保住了尊严,但也彻底激怒了苏振宇。
接下来的72小时,将是生死时速。
她必须赶在苏振宇切断所有资金链之前,找到苏老太的弱点,用一句轻飘飘的话,撬动这位家族掌权人的沉默。
而在她看不见的角落,会议室里,苏振宇看着夏晚秋离去的背影,脸上的傲慢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和绝望。
他颤抖着手,从抽屉深处拿出一份银行催款通知书,狠狠地揉成一团。
他其实已经破产了。
但他不能输。
为了掩盖这个事实,他必须在三天内,从夏家老宅的遗产中,榨出最后一滴血。
夏晚秋不知道的是,苏振宇在公证处特意安排监控摄像头对准那张被撕毁的协议草稿,不仅仅是为了记录过程。
而是为了掩盖另一个秘密:那张草稿背面,有一行被擦除的字迹,那是苏老太亲笔写下的批注。
而这行字,才是这场博弈真正的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