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在腰间剧烈震动,像某种濒死昆虫的挣扎。
戴锋停下电动车,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屏幕亮起,幽蓝的光刺破黑暗,照亮了订单详情。
配送费:800元。
超时惩罚系数:3.5倍。
目的地:江城老城区,幸福里小区4栋,404室。
备注栏只有一行字,字体加粗,猩红得刺眼:
“别开门,他在里面。”
戴锋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
手指悬在“确认送达”和“联系顾客”之间,没有动。
这是今晚接到的第七单,也是最后一单。
母亲今天的透析费还差一千二。
如果取消这单,平台封号三天,损失两千。
如果不取消,必须在今晚两点前送到。
雨下得很大,砸在雨衣上发出密集的鼓点声。
楼道口的感应灯坏了半个月,忽明忽暗,发出电流过载的滋滋声。
戴锋深吸一口气,潮湿霉味钻进鼻腔。
他提起保温箱,迈步走进阴影。
楼道很窄,墙皮脱落,露出里面发黑的砖块。
每一级台阶都湿滑不堪,积水倒映着头顶那盏接触不良的灯。
戴锋的脚步很轻,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被暴雨声掩盖。
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在二楼扶手尽头的那扇铁门上。
404。
门牌号上的油漆剥落了一半,“4”看起来像个残缺的钩子。
走到三楼转角时,一个黑影从阴影里闪出。
关伟穿着剪裁合体的西装,袖口沾着几点泥渍。
他手里提着一个黑色公文包,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看到戴锋,关伟的眼神冷得像冰。
他没有说话,只是侧身挡住了通往二楼的楼梯。
“送错楼了。”关伟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戴锋停下脚步,看了一眼手机时间。
1:12。
还有四十八分钟。
“没送错。4栋404。”戴锋说。
他的声音平静,没有起伏,像是在念一份数据报表。
关伟向前迈了一步,皮鞋踩在水渍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这里没人住。业主出差了。”
关伟的目光扫过戴锋手中的保温箱,又回到他的脸上。
“回去吧。给你二十块误工费。”
戴锋没有看那二十块钱。
他低头看了一眼订单状态。
【等待商家备货】——不对,是【等待骑手取餐】,现在是【配送中】。
一旦超过两小时未送达,系统自动判定异常,扣除当月所有绩效。
更重要的是,备注里的这句话。
“别开门,他在里面。”
如果是恶作剧,客户会取消订单。
如果不是恶作剧,为什么要在深夜两点,用这种诡异的语气?
戴锋的大脑快速运转,排除法剔除情绪因素。
恐惧没用,愤怒没用。
只有事实有用。
“我按门铃。”戴锋说。
说完,他绕过关伟,继续向上走。
关伟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伸手去抓戴锋的肩膀,动作快而狠。
但戴锋早有准备,身体微微一侧,避开了那只手。
两人擦肩而过,距离不到十厘米。
戴锋闻到了关伟身上淡淡的烟草味,混合着一股说不清的腥气。
像是铁锈,又像是血。
关伟收回手,整理了一下并没有乱的领带。
“你会后悔的。”
这句话轻飘飘地落下,却重得像一块石头。
戴锋没有回头。
他走到了二楼走廊的尽头。
404的门就在眼前。
黑色的防盗门,漆面斑驳,门缝里透出一丝微弱的光。
不是灯光,更像是某种电子设备的指示灯。
戴锋举起手,指尖触碰到冰冷的门铃按钮。
塑料外壳因为雨水浸湿而变得滑腻。
他的拇指按了下去。
滴——
一声清脆的电子音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
紧接着,是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脚步声。
没有询问声。
甚至没有风声。
戴锋的手指僵在半空。
按照常理,有人在家,会有回应。
没有人,应该听到屋内空洞的回音。
但现在,什么都听不到。
那种安静不是因为没有声音,而是因为所有的声音都被某种力量吞噬了。
就在这时,门缝下的光闪烁了一下。
戴锋眯起眼睛。
他看到地上有一滩水渍,正在缓慢地向外蔓延。
颜色很深,不像雨水。
手机再次震动。
这次不是提示音,而是直接弹出一条新消息。
来自同一个号码,也就是订单发送者的号码。
内容只有两个字:
“进来。”
戴锋的心脏猛地收缩。
这不是备注。
这是实时的指令。
谁在发消息?
屋里的人?
还是那个所谓的“他”?
关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楼梯口。
他靠在栏杆上,双手抱胸,嘴角挂着一丝嘲讽的笑意。
“看到了吗?”关伟说,“这就是代价。”
戴锋低下头,看着手机屏幕。
屏幕上的光映在他瞳孔里,显得冰冷而陌生。
他知道,按下这个门铃,他就再也回不去了。
取消订单已经不可能,系统锁定了这一单。
报警需要证据,而他现在连门都进不去。
唯一的线索,就是这扇门,和门后的东西。
戴锋抬起脚,踢开了挡在门口的一块碎砖。
砖头滚落下去,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伸出手,握住了门把手。
金属冰凉,带着一种诡异的湿润感。
“你想找死?”关伟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一丝警告。
戴锋没有回答。
他只是轻轻转动了把手。
咔哒。
门锁开了。
原来根本没反锁。
门向内打开了一条缝。
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混杂着福尔马林的气息。
黑暗中,一双眼睛在深处注视着门外。
那不是活人的眼神,也没有生气。
但戴锋看清了,那双眼睛的主人,正死死盯着他手里的保温箱。
戴锋迈步走了进去。
门关上了。
将外面的暴雨声和关伟的咒骂声彻底隔绝。
黑暗瞬间包裹了他。
手机屏幕的光成了唯一的光源。
戴锋举起手机,照亮前方。
客厅中央放着一张桌子。
桌子上放着一份外卖。
和他手里提着的一模一样。
炸鸡套餐。
包装完好,温度尚存。
但在炸鸡旁边,放着一把带血的刀。
以及一张纸条。
纸条上用血写着一行字,字迹潦草,力透纸背:
“救救我,他是债主。”
戴锋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债主?
关伟?
那个穿着整洁西装的男人,是债主?
他迅速环顾四周。
房间里没有其他人。
只有墙角缩着一个人影。
是个女人,浑身颤抖,脸上满是泪痕。
她抬起头,看到戴锋,眼中充满了惊恐和绝望。
“你……你是来杀我的?”女人的声音嘶哑,破碎不堪。
戴锋没有说话。
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倒计时。
1:19。
还有十一分钟。
超时开始。
高额罚款生效。
但他不在乎了。
他看向那张纸条。
字迹熟悉。
那是死者生前最后发出的求救信号。
而不是遗言。
戴锋收起手机,从口袋里掏出一副手套戴上。
动作熟练,机械。
他走向那个女人,伸出手。
“我叫戴锋。”他说,“我是来送餐的。”
女人愣住了。
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她看着戴锋,仿佛看着一根救命稻草。
门外传来沉重的敲门声。
咚,咚,咚。
每一声都像是敲在戴锋的心跳上。
“开门!”关伟的声音在外面响起,伴随着拳打脚踢的声音。
“我知道你在里面!出来!”
戴锋看了一眼紧闭的大门,又看了一眼手中的外卖。
备注里的最后一句话,此刻才真正显露出它的含义。
“别开门,他在里面。”
这里的“他”,指的不仅仅是屋内的施暴者。
更是门外那个即将闯入的、掌控着规则的人。
戴锋拿起那份炸鸡,走向厨房的后窗。
窗户半开,雨水灌入。
他必须做出选择。
留下,面对关伟和未知的危险。
或者离开,带着这份证据,消失在雨夜中。
但他知道,一旦离开,这笔钱就拿不到了。
母亲的透析费就没有了。
而这个女人,可能活不过今晚。
戴锋咬了咬牙。
他将外卖放在窗台上,转身走向大门。
他的手放在门把手上,停顿了一秒。
然后,猛地拉开了门。
走廊里,关伟满脸怒容,手中握着一根钢管。
看到戴锋出现,关伟愣了一下。
随即,露出了狰狞的笑容。
“终于肯出来了?”关伟举起钢管。
戴锋站在门口,雨水顺着他的头发滴落。
他的眼神冷静如铁。
“你的债,我帮你讨。”
他说。
这句话让关伟的动作僵在半空。
戴锋跨过门槛,走进了404室。
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
这一次,是从内部锁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