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服局的偏殿内，炭火盆里的银骨炭烧得正旺，却驱不散那股子从地缝里渗出来的阴冷。
裴昭坐在铜镜前，任由翠儿替她整理那件新送来的冬衣。
这是入宫后的第一次正式请安，位分未稳，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她垂着眼眸，目光落在袖口处。
那里有一处极细微的凸起，若不细看，只当是狐裘绒毛的杂乱。
但指尖轻轻抚过，能感觉到一丝硬挺的阻力。
那是线头。
不是寻常的散乱，而是被刻意打了一个死结，藏在层层叠叠的皮草纹理深处。
“姑娘，这衣服……”翠儿的声音细若蚊蝇，手抖得厉害，“是任姐姐特意嘱咐尚服局赶制的，说是怕您着凉。”
裴昭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任姐姐费心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冬日里的薄冰，看似平静，底下却藏着锋利的棱角。
翠儿咽了口唾沫，眼神闪烁，不敢与她对视。
她知道，自己手里捏着的那枚顶针，此刻正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那枚顶针，是任婉仪私下赏赐给她的，说是为了感谢她近日在尚服局的“勤快”。
可只有翠儿知道，那顶针内侧，刻着一个极小的“任”字，还连着一截断掉的丝线。
那截丝线，和这件冬衣袖口上的线头，出自同一根纺锤。
裴昭站起身，理了理裙摆。
镜中的女子，眉眼清冷，神色无波。
她伸手按住袖口，指腹用力一捻。
那处死结纹丝不动，反而勒紧了里面的衬里。
若是此时出门，走动间，这处紧绷的线头极易崩断。
一旦崩断，露出里面粗糙的针脚，便是“尚服局粗制滥造”，或是“新人不知礼数，穿错衣物”的笑柄。
无论哪种，今日这一趟请安，她都别想好过。
“走吧。”裴昭抬步向外走去。
翠儿慌忙跟上，手里紧紧攥着那枚顶针，掌心全是冷汗。
***
养心殿外，风雪呼啸。
殿内暖意融融，瑞脑消金兽吐出的沉香烟雾袅袅升起，将人笼罩在一片虚幻的安宁中。
贵妃端坐在凤椅之上，身后是巨大的屏风，绘着《百鸟朝凤图》，色彩浓烈，却透着一股压抑的威严。
任婉仪坐在下首，一身素雅的青色宫装，显得谦卑而恭顺。
她手里捏着一枚玉扳指，轻轻摩挲着，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看到裴昭进来，她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那件衣服，她亲自盯着尚服局改的。
用了最硬的丝线，打了最紧的死扣，藏在最不起眼的袖口。
只要裴昭敢穿，只要她在御前走两步，那线头必断。
到时候，不管裴昭怎么解释，都是她不懂规矩，或者尚服局办事不力。
而她，作为提点新人的“姐姐”，自然要站出来主持公道，顺便踩上一脚，确立自己的威信。
“臣妾裴氏，见过贵妃娘娘，见过任姐姐。”
裴昭跪下行礼，动作标准，挑不出一丝毛病。
她的声音轻柔，却不卑不亢。
贵妃微微颔首：“起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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