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外的汉白玉台阶上，积雪未消，被踩得泥泞不堪。
裴昭跪在第三排的末席，脊背挺得笔直，像是一株生在冰隙里的寒梅。
冬日的风毫无遮拦地刮过外廊，卷起地上的碎雪，打在脸上生疼。
她身上的那件云狐披风厚重而温暖，内衬是尚服局新送来的银鼠皮，触手细腻如脂。
这本该是一件无可挑剔的贡品。
除了袖口处，那一截垂落的线头。
它静静地挂在她的左手小指旁，随着她呼吸的节奏，微微颤动。
那是任婉仪送给她的“礼物”，也是悬在她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裴昭没有去管它。
她的双手交叠在膝前，指尖轻轻扣着拇指的指甲盖，动作轻柔而克制。
目光低垂，落在前方青石板缝隙里的一抹残雪上。
周围很静。
只有远处太监尖细的嗓音，报着一位位妃嫔的名号。
“德妃娘娘到——”
“丽贵妃娘娘到——”
脚步声由远及近，裙摆摩擦地面的沙沙声，像是无数只蚕在啃食桑叶。
裴昭能感觉到，有一道视线，正死死地钉在她的左臂上。
那道视线带着热意，却又冷得像冰锥。
是任婉仪。
她坐在裴昭斜前方的位置，身侧围着几个宫女，手里把玩着一枚羊脂玉扳指。
那玉扳指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与这肃杀的冬日格格不入。
任婉仪嘴角噙着一抹笑，眼神却像针一样，一下一下地扎向裴昭的袖口。
她在等。
等那根线头被风吹乱，等裴昭慌乱地去整理，等她失仪，等她在全宫面前出丑。
只要裴昭伸手去碰那根线头，哪怕只是轻轻一拂，便坐实了“衣衫不整、举止轻浮”的罪名。
对于刚入宫、位分未稳的新人来说，这是致命的打击。
裴昭的心跳平稳如初。
她知道任婉仪在等什么，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这是一场关于耐心的博弈。
谁先眨眼，谁就输了。
“裴常在到——”
太监的声音落下，裴昭缓缓起身，整理了一下裙摆，然后跪下，行了一个标准的万福礼。
“臣妾裴氏，给贵妃娘娘请安。”
声音清越，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高座上的贵妃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众人，最终在裴昭身上停留了一瞬。
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让人忽略。
但裴昭捕捉到了其中的审视。
贵妃不喜欢张扬，也不喜欢笨拙。
裴昭保持着跪姿，不敢抬头，却能清晰地感觉到，任婉仪的手指收紧了。
那枚玉扳指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像是骨骼错位的声响。
任婉仪急了。
风向变了。
原本吹向东面的寒风，突然转向，直扑向西边的外廊。
这一变故来得猝不及防。
裴昭袖口中的那根线头，猛地飞扬起来。
它在空中划出一道白色的弧线，像是一条挣扎的小蛇，瞬间飘出了袖口的遮蔽，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所有的交谈声都停了。
那些原本看向贵妃的目光，纷纷偏移，落在了裴昭那根随风舞动的线头上。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有人窃窃私语。
“那是……线头？”
“怎么会有线头？尚服局的做工何时这般粗糙了？”
“瞧她那样子，竟也不剪掉，真是没规矩。”
议论声虽轻，却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裴昭的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但她没有动。
甚至没有眨眼。
她依旧保持着那个完美的跪姿，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改变半分。
她在赌。
赌贵妃的威严，赌宫廷的规矩，也赌人性中的傲慢。
如果她现在伸手去抓那根线头，那就是心虚，就是承认自己疏忽大意。
如果不抓，那就是一场豪赌。
赌在场的高位者，不会为了一个小小的瑕疵，就当众羞辱一个新晋的常在。
更赌她们之间的等级壁垒，会让她们在下意识中，优先维护自己的体面，而不是去计较一个奴才的失误。
任婉仪的脸色终于变了。
她没想到裴昭竟然敢这么沉得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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