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晶吊灯的冷光像冰锥一样扎在江尘洗得发白的袖口上。
周围是香槟杯碰撞的脆响，混合着高档香水和雪茄的味道，虚伪的笑语在空气中发酵。暴雨前的气压低得让人胸闷，帝豪酒店宴会厅的大门紧闭，隔绝了外面的雷声，也隔绝了底层世界的嘈杂。
江尘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个有些陈旧的保温桶。桶身掉漆，露出一块块锈迹，与这金碧辉煌的大厅格格不入。
“站住。”
两名身穿黑西装的保镖挡在面前，眼神像是在看一堆不可回收的垃圾。他们的手按在腰间的对讲机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我是来给聂老爷子看病的。”江尘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像是在宣读一份死亡通知书。
“聂老爷子的病情由瑞士专家团负责，闲杂人等请回。”保镖的语气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傲慢。
江尘没有退后，也没有争吵。他只是抬起眼皮，目光穿过保镖的肩膀，看向大厅深处那张铺着丝绒桌布的长桌。那里坐着江城最有权势的一家人，以及那个即将被推上台面的“救世主”。
“我不需要专家。”江尘淡淡地说，“我只需要一碗白粥作为诊金。剩下的，我不要钱。”
这话引来了附近几桌宾客的侧目。有人轻笑出声，有人摇头叹息，仿佛在看一个走错片场的疯子。
就在这时，一阵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传来。清脆，急促，带着某种焦躁的节奏。
聂小曼走了过来。
她穿着一袭剪裁得体的高定礼服，祖母绿的耳环在灯光下闪烁着幽暗的光泽。她的妆容精致完美，但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红血丝——那是长期失眠和焦虑留下的痕迹。
她手里晃着一杯红酒，嘴角挂着一丝讥讽的弧度。
“白粥？”聂小曼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江尘，眼神里满是轻蔑，“你是从哪个精神病院跑出来的江湖郎中？还是说，你连基本的常识都不懂，以为靠一碗两块钱的米汤就能治好聂家的家主？”
周围的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个穿着廉价外套的年轻人身上。
江尘没有回答。他的注意力不在聂小曼身上，而在她身后不远处的那张圆桌旁。
那里坐着一个老人。聂建国。
即使隔着十几米的距离，江尘也能感觉到那股衰败的气息。那不是衰老，而是一种被某种东西从内部腐蚀的空洞感。老人的脸色灰败如土，呼吸浅促，每一次吸气都像是拖着沉重的铁链。
“让开。”王管家挤了过来，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但眼神里却透着紧张，“这位先生，聂小姐说得对，您这样会扰乱宴会的秩序。请您立刻离开，否则我只能叫保安了。”
王管家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知道这个年轻人有点邪门，但他更知道，如果今天让这种人来搅局，他在聂家的日子也就到头了。
江尘终于动了。
他没有理会保镖，也没有理会聂小曼的嘲讽。他径直向前走去，步伐不快，却带着一种奇怪的韵律，仿佛每一步都踩在某种看不见的节拍上。
保镖伸手去拦，却被江尘轻易避开。那动作行云流水，不像是在躲避攻击，更像是在整理衣领。
“放肆！”聂小曼的脸色沉了下来。她感到自己的权威受到了挑战。在这个圈子里，没有人敢无视她的命令。
“我想见聂老爷子。”江尘的声音依旧平淡，“就一眼。”
“你以为你是谁？”聂小曼冷笑一声，手中的红酒杯轻轻晃动，酒液溅出几滴落在洁白的地毯上，像是一朵朵刺眼的红花，“聂家不需要你的施舍，更不需要你的侮辱。滚出去！”
江尘停在离聂建国只有三米远的地方。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个不知死活的年轻人。谁都知道，此刻打断聂建国的休息，或者在他面前大放厥词，后果有多严重。
聂建国缓缓抬起头。他的眼神浑浊，疲惫不堪。看到江尘的那一刻，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不是恐惧，也不是愤怒。
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渴望。
那种渴望就像是一个溺水的人，看到了最后一根稻草，哪怕那只是一根带刺的荆棘，他也想死死抓住。
“你……”聂建国的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桌面，“你能看见我身上的‘东西’？”
江尘没有说话。他伸出了手。
那只手粗糙，布满老茧，指甲缝里还残留着一点泥土的痕迹。这是山里人才有的手，握锄头，挖草药，在泥泞中跋涉的手。
但这只手伸向聂建国时，却稳如磐石。
聂小曼想要尖叫，想要喝止，但她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眼睁睁地看着江尘的手指搭在了聂建国枯瘦的手腕上。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
江尘闭上了眼睛。
他的手指轻轻按压在脉搏上，感受着那微弱而混乱的跳动。一下，两下，三下。
频率不对。
节奏乱了。
这不是普通的病。这是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诅咒，一种家族遗传的隐性毒素，正在一点点吞噬聂建国的生命力。常规的药物只能延缓，无法根治。
除非……
江尘睁开眼，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那些高高在上的权贵们，此刻脸上写满了惊愕和荒谬。
他们看不懂。
他们只看到一个穷酸小子在触摸聂家家主的脉搏，像是在进行某种拙劣的表演。
但聂建国不一样。
当江尘的手指触碰到他手腕的那一刻，一股奇异的暖流顺着经络蔓延开来。那种常年困扰他的、深入骨髓的寒意，竟然消退了几分。
虽然只有一瞬。
但足够了。
“你的脉象，沉涩无力，兼有弦紧之象。”江尘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厅，“毒在肝，损在肾。你不是病了，你是中了‘蚀骨散’。”
这四个字一出，全场哗然。
聂小曼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手中的酒杯剧烈颤抖，红酒洒出了一大半，染红了她昂贵的裙摆。
“你胡说八道！”她尖叫起来，声音里带着一丝哭腔，“父亲只是劳累过度！你这个骗子，你在污蔑聂家！”
江尘没有看她。他松开手，从怀里掏出了那个陈旧的保温桶。
盖子打开。
一股清淡的米香弥漫开来。在这充满酒精和奢靡气息的大厅里，这股味道显得如此突兀，却又如此真实。
里面是一碗白粥。
米粒熬得软烂，表面浮着一层厚厚的米油，热气腾腾，洁白如玉。
这就是他要的东西。
不是千万支票，不是豪宅名车。
只是一碗两块钱成本的白粥。
“诊金已付。”江尘将保温桶放在旁边的空桌上，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聂老爷子若想活命，今晚子时前，喝下这碗粥。”
说完，他转身欲走。
他想离开。
只要走出这扇门，他就安全了。他可以拿着这碗粥带来的微薄收益，去给妹妹交手术费。他可以回到深山，继续做他的采药人。
但是，聂建国突然抓住了他的手。
那只枯瘦的手，力气大得惊人。
“别走。”聂建国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敢置信的渴望，那是濒死之人抓住救命稻草时的绝望与希冀，“你说……蚀骨散？你怎么知道？”
江尘沉默了片刻。
他看着聂建国那双浑浊的眼睛，又看了看旁边脸色铁青、浑身发抖的聂小曼。
他知道，自己已经回不去了。
诊断已成事实，无法撤回。
羞辱已在口中，无法收回。
而这碗白粥，才刚刚登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