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
冰冷的雨水混合着泥水,顺着废弃桥洞生锈的铁皮边缘砸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噪音。孟川蜷缩在角落的阴影里,脊背紧贴着潮湿发霉的混凝土墙壁。他的领口已经被浸透,寒意像无数根细针往骨髓里钻。但他感觉不到冷,或者说,比起薛家全城搜捕的压力,这点寒冷根本不算什么。
他手里捏着一枚泛着冷光的银针。
针尖只有毫厘大小,在昏暗的光线下折射出一丝凄厉的白芒。这是他从旧物摊上淘来的废针,磨了整整三天才磨出现在的锋利度。对于薛家这样的庞然大物来说,这不过是垃圾;但对于现在的孟川,这是他唯一的武器,也是他证明自己价值的唯一筹码。
前方十米处,一只流浪狗正趴在积水中剧烈抽搐。
那是一只瘦骨嶙峋的黄狗,皮毛沾满污泥,腹部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混着雨水流淌进下水道。它的眼神已经涣散,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嘶鸣。那是濒死前的回光返照,也是医者本能发出的求救信号。
孟川没有犹豫。他站起身,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黑发。他一步步走向那只狗,每一步都踩在积水上,溅起浑浊的水花。
“别过来。”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桥洞入口传来。
孟川脚步一顿,侧过头。雨幕中,一把黑伞缓缓撑起,伞面漆黑如墨,伞骨精致得与这肮脏的环境格格不入。持伞的是薛刚。他穿着一套剪裁考究的雨衣,即便在这种鬼天气里,他的皮鞋依然一尘不染。在他身后,两名黑衣保镖如同两尊雕塑,手中的电击棍闪烁着幽蓝的电弧。
薛刚的眼神冷漠如刀,扫过孟川,又看向那只狗,最后定格在孟川手中的银针上。
“薛家的弃子,也配碰薛家的东西?”薛刚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弧度,“把针放下。那畜生只是条野狗,不值得你浪费力气。”
孟川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那只狗。狗的呼吸越来越微弱,胸口的起伏几乎停滞。体温过低导致的休克正在吞噬它的生命。如果不做点什么,十秒钟后,它就会彻底断气。
而一旦狗死了,薛刚就不会再给他任何机会。
孟川抬起手,指尖微颤,却异常稳定。他没有看薛刚,而是将银针对准了狗的后颈穴——风府穴。这是中医里的死穴,也是唤醒昏迷者的关键。用得好,能吊住一口气;用不好,当场毙命。
他在赌。
赌薛刚不敢在这里动手,赌这条狗身上藏着某种连薛刚都没察觉的价值,更赌自己能在这一针下去的瞬间,完成逆转。
“你在干什么?”薛刚皱起眉头,手中的黑伞微微倾斜,挡住了部分视线,但那双眼睛死死盯着孟川的手。
孟川依旧沉默。
他将银针猛地刺入。
动作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银针入肉的阻力细微却清晰,像是刺破了紧绷的鼓面。紧接着,孟川手指轻捻,一股极细微的内力顺着针身传入狗的体内。那不是普通的针灸,而是薛家秘传的“续脉针法”。每一分内力,都是对他体力的透支。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太阳穴开始突突直跳,视野边缘泛起一阵黑晕。
狗的身体猛地僵硬了一下。
原本涣散的眼神突然聚焦了一瞬,发出一声低沉而痛苦的呜咽。
薛刚瞳孔骤缩。
他看到了。他看到了那只原本奄奄一息的野狗,竟然真的停止了抽搐。虽然虚弱,但心跳恢复了节奏。那是一种违背常理的生命力复苏,就像是在死亡的悬崖边硬生生拽回来了一条命。
“不可能……”薛刚喃喃自语,脸上的轻蔑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易察觉的震惊和怀疑,“你用了什么手段?薛家的人不会用这种旁门左道的医术救一条狗。”
孟川收回手,银针上沾着一滴血珠。他脸色苍白,额头上渗出冷汗,但眼神依旧平静如水。
“它没死。”孟川简短地说道,声音低沉沙哑。
这句话像是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薛刚身后的两名保镖立刻握紧了电击棍,身体前倾,随时准备扑上来。
薛刚举起手,制止了手下。他盯着孟川,又盯着那只狗,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薛家从未抛弃过任何人。”薛刚缓缓说道,语气中带着一试探,“除非,你是想用它来引蛇出洞?”
孟川没有接话。他知道,自己已经暴露了。
不仅暴露了医术,更暴露了他并没有完全被家族遗忘的事实。那个所谓的“备用继承人”的身份,就像一颗定时炸弹,此刻就在薛刚面前摇摇欲坠。
就在这时,那只被救活的流浪狗突然动了。
它挣扎着站起来,腿脚还有些不稳。它没有看向孟川,也没有看向薛刚,而是径直走向了桥洞深处的一处排水口。那里堆积着大量的杂物和淤泥,但在暴雨的冲刷下,露出了一块半埋在土里的金属板。
狗对着金属板狂吠起来,爪子疯狂地刨挖着泥土。
薛刚的脸色变了。他认出了那块金属板上的锈迹纹路。那是薛家旧宅地下诊所的门锁结构。
“它在找什么?”薛刚眯起眼睛,心中的疑虑达到了顶点。如果这只狗是被人故意放出来的诱饵,那么孟川的目的就不仅仅是救人那么简单。
孟川心中一紧。他意识到,这只狗脖子上的项圈可能隐藏着什么秘密。他快步走上前,不顾薛刚等人的注视,伸手抓住了狗的项圈。
触感冰凉。
项圈内侧刻着一行微小的编码,被污垢覆盖,但在灯光下隐约可见。那编码的前两位数字,正是薛家废弃诊所门锁密码的第一位和第二位。
孟川的手指摩挲过那行编码,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原来,所谓的“医疗密钥”,并不在谁的手里,而是在一只流浪狗的脖子上。
薛刚注意到了孟川的动作。他冷笑一声,迈步向前:“看来,你比我想象的更有意思。交出那串编码,我可以考虑留你一条命。”
孟川抬起头,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他握紧了手中的银针,指节发白。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已经没有退路。
他必须带着这只狗,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