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砸在云顶酒店落地窗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室内冷气开得很足,嘶嘶作响,与门外的湿热形成两个世界。
尹川站在宴会厅侧门的阴影里,指尖夹着一枚银针。
针身冰凉,透着一股死寂的寒意,顺着他的指骨往经脉里钻。
那是师父留下的唯一遗物,也是他被逐出师门后,仅存的底气。
针尾刻着一个古篆“绝”字,锋锐无匹,却也被世人视为巫术禁器。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将袖口拉下,遮住手腕处因透支元气而浮现的青筋。
三分钟后。
如果救不活新娘,庞家就会以“妖人惑众”为由,彻底吞并师父留下的医馆遗产。
他将一无所有,沦为真正的弃子。
大门推开,一股混合着香水、雪茄和昂贵红酒的味道扑面而来。
尹川迈步走入,皮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
但他每一步落下,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一分。
保安赵秘书正靠在门柱旁抽烟,看见有人靠近,眉头一皱。
他掐灭烟头,伸手拦住尹川的去路,眼神轻蔑地扫过对方洗得发白的衬衫。
“站住。”
赵秘书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这里不是你能来的地方,滚出去。”
尹川停下脚步,目光越过赵秘书的肩膀,看向大厅中央。
那里灯火辉煌,宾客满座,一场盛大的寿宴正在进行。
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舞台中央那张铺着红绸的床上。
新娘林婉儿躺在上面,脸色惨白如纸,嘴角正缓缓渗出一缕黑血。
“我没空跟你废话。”
尹川的声音平稳冷硬,没有任何起伏。
“让开。”
赵秘书愣了一下,随即嗤笑出声。
他上下打量了尹川一眼,像是看一个跳梁小丑。
“你是哪个环节请来的演员?还是说……”
他凑近半步,压低声音,语气中满是嘲讽。
“你是庞二少请来的‘神医’?别逗了,这年头连正规医生都束手无策,你穿成这样,是想吓唬谁?”
周围几个保安也跟着哄笑起来。
笑声在空旷的大厅入口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尹川没有理会他们的嘲笑,只是微微抬眼。
那双眼睛漆黑深邃,像两口枯井,看不出任何情绪。
“庞万山要面子。”
尹川淡淡说道,“你们不想让他难堪。”
赵秘书笑容僵在脸上。
这话戳中了痛点。
今天是庞家大少爷娶亲,又是庞老爷子八十大寿,双喜临门。
若是闹出事来,庞家的商业版图就要动荡。
“你懂什么!”
赵秘书恼羞成怒,挥手示意身后的保安上前。
“抓住他!扔出去!”
两名壮汉大步走来,伸手就要去抓尹川的肩膀。
尹川动了。
他没有躲闪,而是右手猛地探入袖中。
动作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
那枚刻着“绝”字的银针,在他指尖闪过一丝寒芒。
并没有刺向任何人,只是轻轻点在赵秘书手腕的麻穴上。
“啊!”
赵秘书惨叫一声,整条手臂瞬间失去知觉,软绵绵地垂了下去。
剩下的那名保安吓得后退一步,不敢再上前。
全场死寂。
只有空调还在不知疲倦地嘶嘶作响。
尹川收回手,银针重新隐入袖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他绕过呆立的保安,径直走向舞台。
脚步声很轻,但在寂静的大厅里,却如同惊雷。
宾客们纷纷转过头,好奇又警惕地看着这个不速之客。
舞台上,随堂急救的张医生满头大汗,手忙脚乱地做着心肺复苏。
他的动作僵硬而慌乱,每一次按压都显得犹豫不决。
显然,他在等某个信号,或者在拖延时间。
庞万山坐在主桌旁,手里把玩着一对核桃。
核桃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一下,又一下。
他的眼神阴鸷,死死盯着舞台中央的女儿,以及那个正在靠近的男人。
唐装下的身体紧绷,随时准备爆发。
尹川走到床边,俯下身。
他没有看张医生,也没有看围观的人群。
他的目光落在林婉儿的唇色上。
苍白,带着一丝诡异的青紫。
他又伸出两根手指,搭在林婉儿的手腕脉搏上。
指尖微动,内力悄然运转。
片刻后,他松开手,直起身。
“不是普通毒药。”
尹川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大厅。
张医生闻言,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慌。
他迅速收起听诊器,往后退了一步,试图拉开距离。
“这位先生,请你不要干扰抢救!”
张医生的声音尖锐,带着明显的推诿意味。
“我已经尽了全力,这是急性心衰引发的并发症,需要送医院!”
“送医院来不及了。”
尹川冷冷打断他,“她中的是‘寒魄散’。”
这两个字一出,大厅里的喧闹声戛然而止。
就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所有人的喉咙。
张医生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庞万山手中的核桃,“啪”的一声,捏碎了。
木屑飞溅,划破了他的手掌,鲜血渗出,他却浑然不觉。
他缓缓站起身,目光如刀,射向尹川。
“你说什么?”
庞万山的语气低沉,带着压抑的怒火。
“寒魄散?那是失传已久的巫毒,你怎么知道?”
尹川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
“因为她的脉象,是冰火两重天。”
他抬起手,指向林婉儿胸口的心俞穴。
“寒气封喉,热毒攻心。若再拖延半个时辰,神仙难救。”
宾客们开始窃窃私语。
有人震惊,有人怀疑,更多的人则是恐惧。
在这个讲究科学和现代医学的时代,“寒魄散”这三个字,听起来荒谬而恐怖。
但庞万山的眼神变了。
从愤怒,变成了震惊,继而是一种深深的忌惮。
他知道这个毒名。
更知道,能准确说出这种毒名的人,要么是在撒谎博眼球,要么是……真的懂行。
而且,是那种被正统医学界唾弃的行当。
“你是尹川?”
庞万山眯起眼睛,终于认出了眼前这个年轻人。
那个被他亲手逐出师门,被视为家族耻辱的弃徒。
“没想到,你还敢回来。”
庞万山冷笑一声,恢复了往日的傲慢。
“你以为凭你那套邪门歪道的医术,就能在这里撒野?”
他挥了挥手,示意保镖上前。
“把他赶出去。今天的事,不许外传。”
赵秘书虽然手臂还麻着,但还是强撑着指挥其他人围上来。
尹川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他的脚下,仿佛生根一般,无法撼动。
“庞家主。”
尹川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多了一丝寒意。
“你若现在让我走,半柱香后,她会死。”
“到时候,庞家吞并医馆的计划,恐怕也要泡汤了。”
这句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庞万山的心上。
庞万山瞳孔骤缩。
他当然知道女儿中毒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联姻破裂,意味着商业版图的巨大漏洞。
更重要的是,他知道是谁下的毒。
是他那个不争气的二儿子,庞浩。
他想借机除掉这个大儿媳,从而让二儿子名正言顺地接管部分核心业务。
但现在,这个被赶出门的逆子,竟然当众揭穿了真相。
这不仅是在救人,更是在打他的脸。
也是在挑战他作为掌权者的尊严。
“好大的口气。”
庞万山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内心的波澜。
他整理了一下唐装的衣领,一步步走上舞台。
每一步,都带着沉重的压迫感。
他走到尹川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想怎么样?”
尹川抬起眼皮,直视着庞万山的双眼。
“三分钟。”
他说。
“给我三分钟。若救不活,我自愿断去双手,永不踏足江城。”
“若救活了……”
尹川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最后落回庞万山脸上。
“我要庞家归还师父的医馆,并公开道歉。”
大厅里一片哗然。
众人看着尹川,眼神复杂。
有嘲弄,有期待,也有恐惧。
他们不知道这个年轻人是真的有本事,还是在赌命。
但庞万山笑了。
笑得有些狰狞。
“好。我就给你三分钟。”
他转过身,对着张医生喝道:“让开!”
张医生如蒙大赦,连连点头,恨不得立刻逃离现场。
他早就收了封口费,故意延误救治时间,就是为了制造混乱,好让庞家脱身。
现在,这个疯子主动揽下了责任,正好合了他的意。
尹川再次伸出手,探入袖中。
这一次,那枚刻着“绝”字的银针,再次暴露在空气中。
针尖在灯光下闪烁着幽蓝的光芒,冰冷,致命,却又充满生机。
他左手捏住林婉儿的手腕,右手持针,悬在她的穴位上方。
指尖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内力的剧烈消耗。
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警告着他继续下去的下场。
经脉寸断,终身瘫痪。
但他没有犹豫。
“扎哪里?”
庞万山在一旁冷冷问道,眼神中充满了审视。
尹川没有回答。
他只是闭上眼,感受着林婉儿体内那股紊乱的气流。
寒毒在左,热毒在右,如同两条互相吞噬的蛇。
必须用极致的寒,去压制热;用极致的毒,去化解毒。
这是一种违背常理的疗法。
也是一种自杀式的诊断。
尹川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手腕一抖,银针如闪电般刺出。
噗。
细微的声响,在死寂的大厅里清晰可闻。
银针没入林婉儿的天突穴,只留针尾在外。
那一瞬间,林婉儿的身体猛地一颤,原本急促的呼吸突然停滞。
全场倒吸一口凉气。
庞万山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盯着那枚银针,仿佛盯着一条毒蛇。
而尹川,则死死盯着林婉儿的脸色变化。
汗水顺着他的额头滑落,滴在地板上,瞬间蒸发。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博弈,才刚刚拉开序幕。
为什么一个被逐出师门的弃徒,会精准说出只有师父才知道的毒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