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砸在“静时”修表铺的玻璃窗上，巨响如擂鼓。
屋内没有开灯。黑暗像浓稠的墨汁，将狭小的空间填满。只有工作台上那盏老式台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微尘。
陈伯躺在柜台后的折叠床上，呼吸粗重得像破旧的风箱。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痰音，每一次呼气都颤抖着胸腔里那枚银色怀表的震动。
韩默站在床边，手里捏着一根细如发丝的银针。他的手指稳定得没有一丝抖动，那是常年与精密机芯打交道留下的肌肉记忆。
“咳……”陈伯喉咙里发出一声浑浊的呜咽，眼皮颤动，却睁不开。
“别说话。”韩默的声音很轻，冷硬如铁，“闭眼，放松。”
他俯下身，银针尖端在灯光下闪过一抹寒芒。这不是普通的针灸，而是他祖传的“通脉续命法”。代价是消耗施术者自身的元气，且一旦失手，便是人死灯灭。
窗外一道闪电劈下，惨白的光瞬间照亮了陈伯灰败的脸。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
不是邻居。步伐沉重、整齐，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韩默的动作顿了一瞬，随即恢复常态。他将银针悬停在陈伯胸口上方三寸处，眼神微凝。
门被敲响了。
咚、咚、咚。
三声，不紧不慢，却极具穿透力。
“警察。开门。”
声音透过厚重的木门传进来，冰冷，带着雨水浸透后的湿冷气息。
彭刚。
韩默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他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十年前那场行动失败后，彭刚就盯上了他。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韩老板，我知道你在里面。”彭刚的声音提高了几分，伴随着手电筒光束在玻璃窗上扫过的晃动光影，“我们接到举报，这里藏匿重要证物。立刻开门，配合调查。”
韩默没有回应。
他盯着陈伯逐渐涣散的瞳孔，手中的银针再次逼近。
陈伯的手指紧紧攥着胸前的衣襟，那里藏着那枚银色怀表。老人浑身抽搐，冷汗浸透了衣衫，生命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逝。
如果现在开门，彭刚有权搜查店铺。怀表会被扣下，证据会消失，陈伯的死会被定性为自然死亡，而韩默也将因涉嫌妨碍公务被捕。
时间不多了。
雷声滚过屋顶，震得玻璃嗡嗡作响。
韩默深吸一口气，银针落下。
噗。
银针刺入陈伯膻中穴的瞬间，老人的身体猛地一僵。
“呃——！”陈伯发出了一声凄厉的低吼，眼球暴突，脸色由灰转紫。
韩默眉头紧锁，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他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气血正在剧烈翻涌，那股力量顺着银针涌入陈伯体内，强行冲开淤堵的经络。
这是违禁的手法。也是唯一的办法。
门外的敲门声变得急促起来。
“韩默！最后警告一次！否则我们将强制破门！”彭刚的语气中多了一丝不耐烦和威胁。
韩默充耳不闻。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指尖传来的触感上。陈伯的心跳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就像风中残烛。
必须快。
韩默左手迅速从袖口滑出一把微型镊子，夹住陈伯右手食指指尖。
陈伯的手指冰凉僵硬，但在韩默精准的力度下，皮肤被刺破。
一滴鲜红的血珠渗出，顺着指尖滑落。
韩默另一只手迅速托起陈伯胸前的银色怀表。表壳已经有些氧化发暗，但边缘的纹路依然清晰可见。
他将那滴鲜血滴入怀表侧面的细微缝隙中。
血珠渗入金属，发出轻微的“嘶嘶”声，仿佛被贪婪地吸收。
怀表内部的齿轮似乎卡顿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运转。滴答，滴答。
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雨夜中格外清晰。
陈伯的身体剧烈地痉挛了一次，然后突然松弛下来。
他的眼睛猛地睁开，浑浊的眼球中倒映着韩默冷峻的脸。
“给……”陈伯的声音微弱得如同蚊呐，嘴唇哆嗦着，“拿……好……”
韩默没有接话。
他用拇指按住怀表背面的一个隐蔽机关，轻轻一推。
咔哒。
表盖弹开。
里面没有表盘，只有一张折叠成米粒大小的微型胶卷，紧紧贴合在机芯背面。
韩默用镊子小心翼翼地夹出胶卷，塞进自己特制的防水药瓶中，收入袖口。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
陈伯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但他嘴角却露出一丝解脱的笑意。他的手垂落下来，那只银色怀表空空荡荡地留在原地，只剩下表链还在微微颤动。
心跳监测仪般的滴答声消失了。
陈伯死了。
韩默合上怀表的空壳，将其轻轻放回陈伯胸口。动作轻柔，像是在安抚一位老友。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擦去手上的血迹。
窗外的雨势更大了。
敲门声变成了撞击声。
“砰！砰！砰！”
木屑飞溅，门锁处的木板出现了裂痕。
彭刚失去了耐心。
韩默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向外看了一眼。
两个身穿雨衣的警察正举着电筒，准备撞门。为首的那个身影高大魁梧，正是彭刚。他的眼神锐利如鹰，死死盯着这扇门，仿佛能看穿一切伪装。
韩默转身回到工作台前，拿起一块抹布，开始擦拭那些精密的零件。
他的动作从容不迫，仿佛门外不是全副武装的刑警，而是几个送快递的。
但他知道，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他摸了摸袖口里的药瓶，那里装着足以颠覆一个人命运的真相。
也装着陈伯用命换来的清白。
以及，他自己无法洗刷的罪名。
门被撞开的瞬间，寒风裹挟着雨水灌入店内。
彭刚大步走进来，手电筒的光束直射向柜台。
光斑落在陈伯苍白的脸上，落在那枚静静躺在他胸口的银色怀表上。
彭刚眯起眼睛，目光从尸体移向韩默。
“韩老板，解释一下？”彭刚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玩味的嘲讽，“为什么一个瘫痪十年的老人，会在暴雨夜‘突发疾病’死亡？而且，这店里怎么有一股……血腥味？”
韩默放下手中的镊子，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彭刚。
“心衰。”他说，“老毛病，治不了。”
彭刚冷笑一声，走近几步，靴子踩在木地板上发出吱呀的声响。
他伸出手，指向那枚银色怀表。
“这东西，看起来不简单。”
韩默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彭刚的手伸向那枚怀表。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已经回不了头了。
彭刚戴上手套，捏起那枚银色怀表。
表壳冰凉，沉甸甸的。
他翻转过来，看向背面。
借着灯光，彭刚看到了背面刻着的一行小字。
那是一个早已注销的警号。
049127。
彭刚的手指猛地一僵。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抬头看向韩默，眼神中第一次出现了恐惧和疑惑。
“这个警号……”彭刚的声音有些颤抖，“你是谁？”
韩默沉默不语。
窗外的雷声再次炸响，掩盖了一切声响。
韩默看着彭刚手中那枚怀表，心中清楚，这场博弈，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