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砸在“陈记面馆”生锈的铁皮棚顶上,声音像无数把铁锤同时敲击。
昏黄吊灯剧烈闪烁,电流声滋滋作响,光影在潮湿的墙壁上拉扯出扭曲的阴影。
陈伯端着那碗刚出锅的牛肉面,手突然僵在半空。
汤面泛起的热气还没散开,他胸口猛地一缩,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咳……”
一声沉闷的咳嗽卡在喉咙里,变成破碎的气音。
邹远正在柜台后擦桌子,动作没停,眼神却瞬间锁定了师父的背影。
“师父?”
没人回答。
陈伯手中的汤勺“当啷”掉在地上,滚了两圈,沾满了泥水。
老人身体晃了晃,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瞬间涨成紫红色,眼球突出,死死盯着门口方向。
他想喊,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只有浑浊的眼泪混着冷汗,顺着脸颊滑落。
“砰。”
沉重的倒地声混合着暴雨的巨响,盖过了店内所有的嘈杂。
碗碎了,汤汁溅了一地,牛肉面翻倒在油腻的地板上。
林小满尖叫一声,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整个人瘫软在灶台边,脸色煞白。
“老板!老板怎么了!”
她哭喊着扑过去,手忙脚乱地去摸陈伯的脉搏,手指抖得厉害,根本摸不到跳动。
施宏宇站在门口,定制西装的一角被雨水打湿,手里捏着一块洁白的手帕,轻轻擦拭着并不存在的汗水。
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眼神轻蔑地扫过满地狼藉。
“看来,时间到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穿透了雨声,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
赵医生挤进人群,戴着金丝眼镜,眉头紧锁,一副公事公办的冷漠模样。
他蹲下身,手指搭在陈伯颈动脉上,停留了三秒。
然后站起身,推了推眼镜,语气刻板而优越:“心源性猝死。没救了。”
周围几个食客开始窃窃私语,有人摇头叹息,有人拿出手机拍照,像是在围观一场与己无关的闹剧。
施宏宇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拆迁协议,递到赵医生面前。
“麻烦赵医生出具死亡证明,我们要尽快清场。”
他的态度傲慢,仿佛陈伯的死只是一份待处理的文件。
赵医生接过协议,看了一眼,没有犹豫,点了点头:“我会如实记录。突发心肌梗死,抢救无效。”
邹远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块擦桌子的抹布。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在报菜名一样平静。
“不是心梗。”
他的声音很冷,不带任何情绪起伏。
赵医生转过头,看着这个年轻的店主,眼神中带着几分不屑和被打扰的不悦。
“小伙子,别胡闹。我是社区医院的主治医师,我有执业资格。你懂什么?”
邹远没理会他的嘲讽,径直走向陈伯倒地的地方。
他蹲下身,手指按在陈伯的胸口膻中穴位置。
指尖传来的触感冰冷且僵硬,但在那层僵硬的皮肤下,有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尖锐的气机在乱窜。
那是毒。
一种能够诱发心脏骤停,却能在短时间内掩盖真实死因的慢性毒素。
“让开。”
邹远说。
两个字,短促,指令性,冷硬。
施宏宇眯起眼睛,手中的手帕捏得更紧了。
“你想干什么?想破坏现场吗?”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威胁,眼神示意身后的两个保镖上前。
“小子,别不识抬举。这里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邹远抬起头,目光穿过人群,直视施宏宇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寒凉。
“我要救人。”
他说。
“救一个死人,或者救一个将死之人,有什么区别?”
施宏宇嗤笑一声,转身看向门外漆黑的雨幕,“救护车还有十分钟才到。在这之前,我不希望看到任何干扰我工作的行为。”
赵医生也皱了皱眉,伸手想要推开邹远:“你起来,别添乱。现在最重要的是保护现场,等待法医鉴定。”
周围的食客也开始指指点点。
“这小伙子疯了吧?”
“师父都这样了,还想怎么样?”
“赶紧报警啊,别在这儿碍事。”
质疑声像潮水一样涌来。
邹远置若罔闻。
他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银针盒。
盒子是铜制的,表面氧化发黑,边缘有些磨损,显然年代久远。
他打开盒子,里面整齐地排列着九根银针,针尖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泽。
这是失传已久的“封喉针”,也是他师父临终前塞给他的唯一遗物。
用此针,需以自身精血为引,稍有不慎,便是反噬。
但他别无选择。
如果陈伯死了,面馆保不住,真相也会随之埋葬。
邹远深吸一口气,右手捏起一根银针。
针身细长,透着金属特有的寒意。
他左手迅速探入陈伯衣领,按住膻中穴。
那里有一处极难察觉的淤青,颜色呈现出诡异的暗紫色。
普通人看不出端倪,但在邹远眼中,那是一团即将爆发的毒火。
“你要干什么!”
施宏宇似乎察觉到了不对劲,脸色微变,厉声喝道。
他意识到,这个年轻人不是在瞎折腾,而是在进行某种专业的急救操作。
尽管这种操作看起来荒谬且危险。
赵医生也愣住了,他没想到邹远真的敢动手。
“住手!你这是非法行医!”
他试图冲上来阻止,却被邹远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凛冽气势逼退了一步。
那一刻,邹远周身的气息变了。
不再是那个沉默寡言的面馆学徒,而是一个掌握着生死簿册的神秘医者。
银针悬停在陈伯胸口上方一寸处。
雨声似乎在这一刻静止。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那根银针。
邹远手腕微抖。
银针如闪电般刺入。
“噗。”
细微的声响,几乎被雨声淹没。
银针精准地扎入膻中穴,深入三分。
紧接着,第二针、第三针……
邹远的手指快得只剩下残影。
九根银针,呈北斗状排列,深深钉入陈伯的胸膛。
鲜血顺着针孔渗出,染红了陈伯苍白的衣衫。
“你疯了!你会害死他的!”
赵医生惊呼出声,想要去拔针,却被邹远冷冷地瞪了一眼。
那一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赵医生僵在原地,不敢再动。
施宏宇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原本准备好的“自然病发”剧本,被这一连串精准的操作打得粉碎。
如果陈伯现在死了,那就是医疗事故,或者是谋杀未遂。
无论哪种,对他都不利。
“救护车马上就到。”
施宏宇强作镇定,但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手中的手帕已经被汗水浸透。
他偷偷瞥了一眼口袋,那里藏着一个微型药瓶。
刚才进门时,他顺手往陈伯的茶杯里滴了两滴无色无味的液体。
那是为了加速毒发,确保陈伯在救护车到达前彻底断气。
但现在,陈伯的生命体征竟然在银针的刺激下,由弱转强。
胸口的起伏变得明显,原本停滞的心跳重新恢复了一丝律动。
虽然微弱,但确实存在。
“不可能……”
施宏宇喃喃自语,眼神中第一次露出了惊恐的神色。
他引以为傲的布局,竟然在这个不起眼的年轻店主手中破绽百出。
邹远收回手,指尖微微颤抖。
一股腥甜涌上喉头,被他强行咽下。
消耗内力反噬的代价,已经开始显现。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血迹,目光再次落在施宏宇身上。
“人还活着。”
他说。
这句话像是一记重锤,砸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
施宏宇后退半步,撞在了门框上。
他看着邹远,又看了看地上昏迷但未死的陈伯,最后视线落在了自己鼓囊囊的口袋上。
那里装着能让他全身而退的药瓶,也装着他无法摆脱的罪证。
窗外的雷声滚滚而过,照亮了老面馆招牌下的那盏昏黄吊灯。
灯光依旧闪烁,却不再是因为电压不稳,而是因为某种未知的力量正在暗中涌动。
邹远拿起桌上的毛巾,缓缓擦拭着手指上的血迹。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像是在对待一件珍贵的瓷器。
“现在,”
他抬起头,看着施宏宇,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们可以谈谈,关于这笔账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