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锐的耳鸣声混合着窗外的雷暴,像无数根钢针扎进鼓膜。
萧尘指尖捏着一根比发丝还细的银针,对准了地上抽搐的祁慎。
空气里的冷气开到了十六度,却压不住那股从祁慎身上散发出的腥臭。那是呕吐物混合着冷汗的味道,还有更深处——心脉断裂前,血液在胸腔里淤积发酵的死亡气息。
“萧医生……”林经理站在三步之外,皮鞋尖不安地蹭着大理石地面,“云顶的规矩不能破,您这是……”
“闭嘴。”
萧尘的声音低沉、平稳,没有起伏,像是在宣读一份手术知情同意书上的免责条款。
他看都没看林经理一眼,目光锁死在祁慎那张紫绀的脸上。瞳孔已经涣散,右手死死抓着领口,指节泛白,左手无力地垂在身侧,那件价值三十万的定制西装上,沾满了令人作呕的秽物。
这就是权势者的脆弱?
萧尘嘴角微不可察地扯了一下。
三天前,拍卖会上。祁慎用那双沾满泥污的手,指着他的鼻子骂他是“底层庸医”,并故意诱发心梗,想看看这个所谓的“神医”会不会跪下来求饶。
他赢了。
用一场赌局,换来了此刻生杀予夺的权利。
“赵管家,让开。”
萧尘迈步向前。鞋底踩在湿滑的地毯上,发出轻微的黏腻声响。
赵管家浑身一颤,下意识想要阻拦,但看到萧尘手中那根泛着冷光的银针,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团棉花,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他不敢。
这人的眼神太冷了。不像救人,像行刑。
祁慎的呼吸越来越弱,胸口只有微弱的起伏。每一下吸气,都带着拉风箱般的嘶鸣。
十分钟。
心梗抢救的黄金窗口只剩最后三分钟。
萧尘蹲下身,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他没有检查脉搏,也没有听诊,只是伸出两根手指,精准地按在祁慎胸骨正中,膻中穴的位置。
“你……你要干什么……”祁慎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但他骨子里的傲慢让他本能地抗拒。他想推开这个人,想维持自己作为豪门继承人的尊严,哪怕下一秒就要断气。
他的手颤抖着抬起,想要抓住萧尘的衣领。
“别动。”
萧尘低喝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
祁慎的手指僵在半空。
就在这一瞬,萧尘手腕翻转。
银针出鞘。
没有麻醉,没有消毒。
银针刺入皮肤的瞬间,发出一声极轻的“噗”响。
紧接着,是一股黑血,顺着针孔喷涌而出。
那血粘稠如墨,带着浓烈的腐臭味,溅射在洁白的地毯上,迅速晕染开来,像一朵盛开的彼岸花。
“啊——!”
祁慎猛地睁大眼睛,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
剧痛。
钻心的剧痛。
那不是普通的刺痛,而是仿佛有一把烧红的铁钩,在他的心脏位置狠狠搅动。黑色的淤血被强行逼出体外,堵塞的血管在这一刻得到了片刻的疏通,但随之而来的是五脏六腑撕裂般的痛苦。
他的身体剧烈痉挛,双手胡乱抓挠着地面,指甲在大理石上留下几道深深的划痕。
“停下……停下!我要杀了你……”祁慎的眼中满是惊恐和愤怒,泪水混着冷汗滑落。
萧尘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折叠整齐的羊皮纸,以及一支钢笔。
他将羊皮纸铺在祁慎身旁干净的一角,避开那些血迹。
“三栋写字楼的所有权转让协议。”
萧尘拿起钢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一寸处。
“签了,或者死。”
这句话很简单。
没有威胁的语气,没有嘲讽的笑意,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就像他在手术台上告诉家属:“不做手术,人必死无疑。”
祁慎的瞳孔剧烈收缩。
他看着那支笔,又看了看地上蔓延的黑血。
他知道自己在流血。
他知道萧尘手里拿着的不仅仅是针,更是他的命。
更重要的是,他看到了萧尘袖口微微卷起的地方,露出的那一小截手腕。那里有一道淡淡的疤痕,是龙涎香燃烧后留下的痕迹。
那是代价。
萧尘为了这一刻,消耗了他珍藏多年的药引。一旦用尽,他治疗自身旧疾的希望也就断了。
这是一个疯子在拼命。
也是一个猎人在收网。
“我……我不……”祁慎的嘴唇哆嗦着,试图说出拒绝的话。
但心脏传来的绞痛让他几乎窒息。视野开始变黑,耳边只剩下自己沉重而混乱的心跳声。
咚。咚。咚。
每一声都像锤子砸在灵魂上。
生存的本能压倒了尊严。
如果死了,这三栋楼就归了那个合法的私生子哥哥,归了那些虎视眈眈的亲戚。他辛苦布局的一切,都将化为乌有。
他不想死。
他还要活着。
哪怕像狗一样活着。
祁慎的眼神变了。
从愤怒,变成了乞求。
他颤抖着手,伸向那支钢笔。
手指僵硬,不受控制地打滑。
萧尘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
他的眼神里没有怜悯,也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就像一台精密的仪器,在完成既定的程序。
终于,祁慎握住了笔。
笔尖触碰到纸面。
第一下,歪歪扭扭。
第二下,划破了纸张。
第三下,指纹印在了协议末尾。
随着最后一个字落下,祁慎的身体彻底瘫软下去。
黑血不再喷出,取而代之的是顺畅了一些的呼吸声。
虽然微弱,但还在继续。
萧尘收起银针,用酒精棉球擦拭干净,收入怀中。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袖口。
窗外,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照亮了休息室惨白的灯光。
祁慎躺在血泊与羊皮纸之间,双眼空洞地望着天花板。
他的手指还紧紧攥着那支钢笔,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萧尘转过身,背对着他,看向窗外暴雨如注的城市。
雨势更大了。
玻璃窗上,雨水蜿蜒流下,像是一道道泪痕。
“协议生效。”
萧尘轻声说道。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祁慎急促而痛苦的喘息声,在空旷的休息室里回荡。
萧尘微微侧头,余光扫过祁慎的脸。
在那一瞬间,他注意到祁慎的眼神。
那不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也不是对死亡的恐惧。
而是一种深深的、无法理解的惊恐。
仿佛在这一刻,有什么东西,从他体内被强行剥离了出去。
又仿佛是,他终于看清了自己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萧尘收回目光,推开了休息室的门。
走廊里的灯光昏黄,将他修长的身影拉得很长。
他走了出去。
身后,祁慎的生存意志,在这一格上,完成了第一次位移。
从心跳停止的边缘,挪到了协议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