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治五年，秋。
大理寺验尸房内的空气凝滞如铁锈混合着陈年霉味。午时的阳光被高窗上的木棂切割成几道惨白的光柱，尘埃在光柱中翻滚，却落不到那张冰冷的验尸台上。
田正站在台侧，青灰色的官服袖口沾着一点干涸的血迹。他未戴乌纱，只束了发髻，面容清癯，眼神平淡得像一潭死水。作为大理寺少卿，他本该坐在公堂之上听审，此刻却亲自挽起袖子，指尖触碰到那具女尸的咽喉时，一股透骨的凉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心口。
死者是刚入宫三日的秀女，名唤翠儿。昨日暴毙于寝殿，御医说是急症，夏贵妃悲痛欲绝，下令厚葬。但大理寺的卷宗上写着“非正常死亡”，这才将尸体扣留至今。
“大人，”赵铁柱缩在角落，手里攥着一块脏兮兮的帕子，声音发颤，“这……这已经是第三具了。前两个也是喉咙有点肿，没查出什么毛病。陛下那边催得紧，王御史也说了，若是再查不出个所以然，怕是要怪我们大理寺办事不力，延误了吉期。”
田正没有回头，他的手指轻轻按压在死者苍白的喉结下方。那里皮肤紧绷，皮下似乎有一处极细微的硬结。
“吉期？”田正的声音很轻，不带任何情绪，“律法面前，只有生死，没有吉凶。赵仵作，刀。”
赵铁柱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帕子掉在地上：“大人！若强行剖开，万一真是急症，咱们……咱们担待不起啊！”
身后传来一声冷笑。
王御史一身绯色官袍，腰间玉佩撞击出清脆的响声。他大步走来，眉头紧锁，眼中满是焦躁与不耐：“田大人，你这是在故弄玄虚吗？夏贵妃乃天子宠妃，她的侍女自然有她的难言之隐。你若执意要剖，便是质疑圣眷，质疑后宫安宁。今日若不能结案，明日大理寺上下，怕是都要去诏狱里陪那位‘急症’秀女聊聊人生了。”
田正依旧没有说话。他拿起那把磨得雪亮的柳叶刀，刀锋在阳光下折射出一道寒芒。
他清楚自己的处境。父亲曾是清流，如今家族因亏空案摇摇欲坠，他这个次子能坐上少卿之位，全靠先帝余荫和自身苦读得来的格物之学。但他更清楚，若今天这具尸体埋下去，大理寺的威信便彻底扫地。而凶手，就在眼前。
“让开。”田正吐出两个字。
王御史脸色一沉：“你敢违抗御史台的建议？”
“大理寺独立验尸，依律行事。”田正抬眼，目光平静地扫过王御史，“王大人若担心吉期，大可自己去回禀皇上。但我田正，只信骨头说的话。”
话音未落，他手腕一抖，刀尖精准地刺入死者喉骨软骨连接处的缝隙。
赵铁柱吓得闭上了眼睛，嘴里念念有词：“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刀刃切入皮肉的声音沉闷而黏腻。田正的呼吸平稳，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滴在死者的衣襟上。他没有看王御史铁青的脸，也没有理会赵铁柱的颤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指尖传来的触感上。
一般中毒或窒息，喉部肌肉会痉挛肿胀，血管破裂会有淤血。但这具尸体的喉骨周围，肌肉纹理异常整齐，没有挣扎的痕迹，也没有淤血的扩散。
刀锋向上一挑，皮肉翻开。
田正瞳孔微缩。
在喉骨深处，气管入口的上方，有一个针孔大小的创口。极细，极隐蔽，若不是特意寻找，根本不会发现。创口边缘光滑，没有撕裂，仿佛是被某种极其锋利且细小的利器瞬间穿透。
“这是什么？”王御史凑近了些，试图看清那微小的伤口，“毒发身亡，喉咙怎么会破？”
“不是毒发。”田正用镊子夹出一丝残留的组织，放在鼻尖嗅了嗅。没有苦杏仁味，没有腥臭味，只有一股淡淡的、令人作呕的甜香，像是某种药材混合着油脂的味道。
这股味道，他在御膳房的汤羹里闻到过。
“大人，这……这针孔太细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赵铁柱睁开眼，结结巴巴地说，“会不会是……是被人用簪子……”
“簪子不会留下这种切口。”田正打断他，语气冰冷，“这是金属。而且，是经过特殊打磨的金属。”
他将那块组织放入盛水的瓷碗中。水面泛起一层极淡的油花，随即消散。
王御史冷哼一声：“田大人，就算真是异物，又能说明什么？也许是秀女自己不小心扎的？毕竟她初入宫廷，紧张慌乱也是有的。何必非要扯到御膳房，扯到夏贵妃头上？你这是在构陷贵人！”
田正站起身，擦去手上的血迹。他的动作慢条斯理，仿佛在整理一件普通的衣物，而不是处理一具尸体。
“王大人，”田正淡淡道，“人死不能复生，但证据不会说谎。这个针孔的位置，正好避开大动脉，直逼迷走神经。一击必杀，无声无息。这不是意外，也不是自残。这是谋杀。”
他转过身，直视王御史的眼睛：“而且，我怀疑，凶器来自尚食局。”
王御史脸色骤变：“放肆！尚食局乃皇家膳食重地，岂是你一个小小少卿可以随意揣测的？你若拿不出实证，今日便休想再动这具尸体！”
就在这时，验尸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一名身穿白色绸缎马褂的太监走了进来。他面容白净，手指修长干净，双手戴着洁白的棉手套，连一丝灰尘都不染。他是御膳房掌案太监，夏守仁。
夏守仁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眼神却深不见底。他走到田正面前，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礼。
“田大人，”夏守仁的声音温润如玉，听不出丝毫波澜，“听说大人对舍妹的死因有所疑窦？老奴不才，愿为大人解惑。”
田正看着那双白手套，脑海中闪过一道寒光。他想起死者生前最后一餐，是一碗夏贵妃亲手赐下的参汤。而那碗汤里，似乎就飘着这样一股甜香。
“夏公公说笑了。”田正收起镊子，将那枚沾血的银针——如果那真的是银针的话——小心翼翼地收进证物袋中，“我只是在履行职责。至于解惑，恐怕需要夏公公提供尚食局近期的食材清单，以及……那碗参汤的残渣。”
夏守仁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初：“田大人言重了。尚食局乃天子口腹之地，规矩森严，岂容外人窥探？不过，既然田大人如此执着，老奴不妨告诉您，那晚参汤里，确实加了一种特殊的‘定神散’，是为了缓解秀女的紧张情绪。至于这喉间的伤口……”
夏守仁走近一步，压低声音：“田大人，有些真相，知道了未必是好事。这宫里，水深得很。为了一个已经死去的宫女，搭上整个大理寺的前程，值得吗？”
田正没有回答。他只是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证物袋，里面躺着的，是一枚极细的银针。针身上，刻着极其细微的云纹。
那云纹的走向，与他曾在尚食局私库档案中见过的一模一样。
那是特制的烹饪针，用于剔除鱼刺或分割精细的肉块，针尾中空，可注入调料。但若将针尖淬毒，从喉骨缝隙刺入，无人能察觉。
“夏公公。”田正抬起头，目光如刀，“你的手套，很白。”
夏守仁微微一怔，随即笑道：“老奴爱干净，这是规矩。”
“规矩。”田正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可惜，有些规矩，是用血洗不掉的。”
他将证物袋紧紧攥在手心，指节泛白。他知道，这一步跨出去，便再无退路。夏家的势力盘根错节，背后是整片后宫。但他更知道，若此时退缩，不仅翠儿枉死，大理寺的脊梁也将就此折断。
“赵铁柱，封存尸体。”田正下令，声音不大，却不容置疑，“我要重新验一遍骨骼，特别是颈椎第三节。”
王御史气得浑身发抖：“田正！你这是在公然挑衅内廷！”
“我在维护律法。”田正转身，背对着众人，走向另一张工作台，“王大人，若你急于结案，请便。但我田正，还要查下去。”
窗外，天色渐暗。验尸房内，只剩下刀锋划过骨骼的细微声响，一下，又一下。
田正盯着那枚银针，针身上的云纹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冷冽的光芒。他心中默念：第一章，完成。
但他不知道的是，在这间验尸房之外，一双眼睛正透过窗缝，冷冷地注视着他。那眼神中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夏守仁摘下右手的手套，露出一截苍白的手指。指尖上，沾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血迹。
“田大人，”夏守仁轻声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你找到的，只是冰山一角。真正的火候，还在后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