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家老宅的祠堂里，空气黏稠得像是能拧出汁来。
梅雨季特有的霉味混合着陈年檀香，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肺叶上。窗外是铅灰色的天，暴雨将至未至，闷雷在云层深处滚动，像某种巨兽压抑不住的喘息。
宋清秋站在供桌前，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刺痛感让她保持最后一丝清醒。
她看着施廷深。
他穿着剪裁得体的黑色中山装，身姿挺拔如松，与这阴郁潮湿的环境格格不入。那是施家长孙该有的样子——克制、严谨、无懈可击。
而在施振华身后，那些身着深色长衫或西装的族人们，目光像无数根细针，扎在宋清秋的背上。
他们在看一场好戏。
看宋家那个曾经风光无限的千金，如今是如何在这座象征着绝对权力的祠堂里，一步步失去尊严。
宋建国坐在角落的太师椅上，背佝偻着，手里紧紧攥着一块湿透的手帕。他的脸色惨白，眼神躲闪，不敢与任何人对视。
宋家已经破产了。
这是宋清秋心里最隐秘的痛楚，也是施廷深手中最锋利的刀。
“清秋。”施振华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穿透了潮湿的空气，“时辰到了。”
宋清秋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抬起头。
她的目光越过施振华，落在施廷深手中那枚东西上。
那是一枚私章。
羊脂玉质，温润通透，正面刻着繁复的施家图腾，背面则只刻了两个小字——“清秋”。
这是三年前，施廷深亲自去扬州寻来的玉石，亲手设计雕刻，作为定情信物送给她的。
那时他说：“此印落处，便是我们一生的契约。”
现在，这枚印章正静静地躺在他修长的指间。
阳光透过高处的花窗斜射进来，恰好照亮了印章底部那一层鲜红的朱砂印泥。
红得刺眼，红得像血。
“廷深，”宋清秋开口，声音有些哑，她努力让语调保持平稳，甚至带上一丝温婉的试探，“父亲身体刚见好，今日是大寿，能不能……再宽限几日？宋家的股权过户手续，还需要一点时间走流程。”
她在拖延。
她在赌，赌施廷深哪怕还有一点点旧情，或者至少，还要顾及施老爷子八十大寿的面子。
施廷深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微微侧头，目光平静地扫过宋清秋苍白的脸，像是在审视一件即将被处置的物品。
然后，他抬起手。
那只手干净、修长，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
他将印章举高，悬停在半空。
动作很慢，慢到能让在场每一个人都看清那枚印章的重量，看清那抹朱砂在阳光下折射出的诡异光泽。
“宋小姐说笑了。”施廷深的声音礼貌而疏离，听不出丝毫情绪，“婚约是两家的事，但退婚，是我个人的决定。”
周围的族人发出一阵轻微的骚动。
有人交换眼神，有人低头叹息，仿佛在为这段破裂的姻缘感到惋惜，又仿佛在庆幸终于摆脱了宋家的拖累。
宋清秋的心猛地一沉。
她知道，这不是商量。
这是一次精心策划的宣判。
“廷深哥，”宋清秋向前迈了一小步，试图拉近彼此的距离，哪怕只是一寸，“我们之间，真的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吗？我知道最近宋家资金链紧张，但这不是你的错，也不是我的错……”
“住口。”
施振华突然厉声喝止。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带来巨大的压迫感。
“这里是施家祠堂，不是你们谈情说爱的地方。”施振华冷冷地看着宋清秋，“宋家欠施家的债，今天必须算清楚。宋清秋，你利用联姻骗取施家资源三年，如今宋家崩盘，你还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谈感情？”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狠狠甩在宋清秋脸上。
她浑身颤抖，眼眶通红，却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骗？
她想起这三年里，她为了配合施廷深的商业布局，陪酒、应酬、甚至在宋家内部替施廷深挡掉多少明枪暗箭。
她以为那是爱，是共同奋斗。
原来在施家眼里，那只是“骗取资源”。
宋清秋看向施廷深，希望他能说句话。
哪怕是一个“不”字。
但施廷深只是垂着眼眸，手指轻轻摩挲着印章的边缘。
他的眼神像深井，深不见底，没有波澜，也没有怜悯。
他在等。
等一个最佳的时机，一个能让这场退婚看起来名正言顺、甚至让宋家显得咄咄逼人的时机。
“爸说得对。”施廷深终于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宋小姐，请你自重。”
他低下头，将印章对准了桌上那份早已准备好的《解除婚约协议书》。
纸张洁白，折痕锋利，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宋清秋看着那枚印章一点点靠近纸面。
距离越来越近。
她能闻到朱砂那股特殊的矿物气味，混合着墨水的清香，钻进鼻腔，令人作呕。
她想冲上去抢过来。
想质问施廷深，为什么要把他们的过去变得如此廉价。
但她动不了。
周围族人的目光像铁壁铜墙，将她困在原地。
施振华冰冷的注视，像枷锁一样锁住她的四肢。
更重要的是，她看到了施廷深袖口下若隐若现的肌肉线条。
那是常年健身的结果，也是力量的象征。
如果她现在动手，不仅抢不到印章，还会成为全场的笑柄，成为“疯女人”的典型。
施廷深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要让她体面地退出，又要让她狼狈地认输。
印章距离纸面只剩下一厘米。
两毫米。
宋清秋听到了自己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
咚。
咚。
咚。
每一声都像重锤，砸在她的胸口。
就在印章即将落下的瞬间，施廷深的目光忽然向左侧偏移了一寸。
那里，供桌的最边缘，放着一份泛黄的遗嘱副本。
那是施家老太爷生前留下的，关于家族信托基金分配的文件。
宋清秋不知道这份文件为什么会出现这里，更不知道它和今天的退婚有什么关系。
但她看到，施廷深的嘴角，极其轻微地抽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极快、极难察觉的动作。
不像愤怒，也不像冷漠。
更像是一种……如释重负的愉悦？
或者是，某种阴谋得逞后的满足？
印章悬停在那里，迟迟未落。
窗外的雷声骤然炸响，暴雨倾盆而下，打在瓦片上发出爆裂般的巨响。
宋清秋盯着那道细微的嘴角抽动，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她意识到，这不仅仅是一场退婚。
这是一场清洗。
而她是第一个祭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