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治七年的雨，像是要把南京城彻底泡烂。
户部库房深处，空气粘稠得令人窒息。潮湿的霉味混合着劣质银锭散发出的刺鼻硫磺气息，死死钻进顾清源的鼻腔。他站在堆积如山的银箱前，袖口沾染了陈年的尘土味，指尖冰凉。吏部下发的朱红加急革职令就压在他手边，墨迹未干，那是催命的符咒。
“五千两。”顾清源低声念出这个数字，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灰尘，“成色足额的江南税银差额。明日午时三刻，吏部审核若不过关，即刻下狱抄家。”
他没有看那封奏折，而是盯着面前一只打开的银箱。里面码放着的并非他预想中的足色官银，而是一枚枚泛着青黑光泽的劣银。银锭表面粗糙，甚至有明显的铸造气泡，这是典型的私铸混入公库的痕迹。
三天。只有三天时间。
顾清源从怀中掏出一块素帕，轻轻擦拭指尖沾染的一点银锈。他的动作极慢，仿佛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作为户部主事，一个落魄世家子出身的寒门小吏，他此刻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不仅是钱的问题，是命的问题。恩师的名誉、家族的根基，都悬在这五千两银子的成色之上。
“顾大人，您这是在查账，还是在挑刺？”
一道尖锐的笑声穿透雨声，带着毫不掩饰的傲慢。夏长风身着绯袍，手持一柄玉骨折扇，缓步走入库房。他眼神阴鸷，习惯性摩挲着扇骨上那道细微的裂纹，仿佛那是他心中某根紧绷的弦。
“夏侍郎。”顾清源没有抬头，依旧看着那些劣银，“户部章程第三条，入库银两需经‘四六平’检验。这些银子，成色不足七成，若是充作正项，便是欺君之罪。”
“规矩是人定的。”夏长风走到顾清源身侧，用扇骨指了指那些银箱，“如今暴雨连绵，路断河涨，哪里来的好银子？顾大人，你莫非是想借机推诿，掩盖你之前挪用盐引款项的事实？”
顾清源终于抬起头，目光平静如水：“侍郎说笑了。属下只是尽职。若这批银两无法补足差额，属下的官帽保不住，但户部的清白，还得有人来守。”
夏长风冷笑一声，猛地合拢折扇，扇骨敲击在掌心发出清脆的响声：“清白？哼。顾清源，你以为你还是那个初出茅庐的书生吗？现在的你，连自保都难。”
他挥了挥手，两名亲信立刻上前，手中拿着封条和锁钥。“清查历年旧账，即日起，封存小库钥匙。任何人不得擅动。”
顾清源瞳孔微缩。小库，那里存放的是户部预留的应急备用银两，也是他唯一能在短时间内凑齐足额银子的希望。
“夏侍郎，”顾清源的声音依然冷静，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小库之物，乃朝廷急用。今日便封存，若是明日午时差池……”
“不会有差池。”夏长风打断他，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顾大人放心，我会让人‘仔细’核对每一锭银子。若是发现什么问题，自然会有人来处理。至于你……”
他凑近顾清源，压低声音，那股脂粉气混杂着血腥味扑面而来：“最好祈祷，别让我抓到你的把柄。否则，我不介意让你尝尝‘严刑峻法’的滋味。”
说完，夏长风转身离去，背影决绝。两名亲信熟练地贴上封条，将小库大门紧紧锁住。钥匙被夏长风的亲信收入怀中，叮当作响。
顾清源站在原地，听着锁扣闭合的声音，如同听判词落下。
他并没有愤怒，也没有惊慌。相反，一种冰冷的理智迅速占据了他的脑海。他早就知道夏长风不会让他轻易得手，但他没想到，对方会如此干脆地切断所有退路。这不是疏忽，这是预谋。
“老陈。”顾清源唤了一声。
旁边的老吏浑身一颤，连忙躬身：“大人。”
“小库里的备用银，真的全是劣币吗？”顾清源问。
老陈沉默了片刻，眼神闪烁，最终低声说道：“大人，小的不知。但小的听说，赵掌柜那边的钱庄，最近囤积了不少劣币，正愁销路……”
顾清源心中一动。赵掌柜，江南最大的钱庄老板，圆滑世故，唯利是图。如果劣币是从他那里流入户部的，那么夏长风吞并盐引份额的背后，恐怕还藏着更深的亏空。
“去，”顾清源从袖中取出一枚不起眼的铜钱，递给老陈，“替我跑一趟城南，找赵掌柜。告诉他，我想谈谈一笔生意。利息，按市价翻三倍。”
老陈接过铜钱，手指微微颤抖：“大人，这……”
“照做。”顾清源打断他，目光投向窗外连绵不断的暴雨，“还有，把今日夏侍郎下令封存小库的记录，写下来。盖上我的私印。”
他要留下证据。不是为了申诉，而是为了反击。
老陈匆匆离去，脚步声消失在雨声中。
顾清源独自站在空旷的库房里，四周寂静无声，只有雨水敲打窗棂的寒意渗入骨髓。他缓缓伸出手，抚摸着身旁一只未被封存的银箱边缘。指尖划过粗糙的金属表面，感受到一丝微弱的温热——那是刚才夏长风站立过的地方留下的余温，也是敌意残留的温度。
他闭上眼，脑海中飞速推演着接下来的每一步。三倍利息，意味着他要抵押祖传宅邸；写下记录，意味着他与夏长风的矛盾彻底公开化。这是一步险棋，一旦失败，他将万劫不复。
但如果不走这一步，明天午时三刻，他就真的只能等待牢狱之灾。
“为何夏长风会提前一天就知道今日会有核查？”
这个念头突然闪过顾清源的脑海，如同一道闪电划破迷雾。吏部的核查通知，直到今晨早朝后才正式下发，甚至消息还是他在路上偶然听来的。夏长风是如何提前知晓，并做好了如此周密的布局？
除非，有人在内部向他通风报信。
顾清源睁开眼，目光变得深邃而锐利。他看向库房门口，那里空无一人，只有风雨肆虐。但他知道，真正的猎杀，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