驾驶舱内的空气循环系统发出令人牙酸的嘶嘶声,像是某种垂死昆虫的喘息。全息星图悬浮在中央,原本标注为“安全”的蓝色航线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解,像素点疯狂闪烁后,化作一片刺目的猩红。
这不是渲染故障。引力潮汐监测仪上的数值正呈指数级攀升,从 0.3g 跳至 1.8g,再瞬间飙到 4.5g。船体结构承受着极限应力,合金舱壁发出细微但持续的金属疲劳断裂声。
霍远的手指悬停在主控台上方,指尖因过度用力而发白。他盯着屏幕右下角那个不断跳动的红色数字:O2 剩余时间 14:32。
“艾拉,确认当前坐标与预设航线的偏差。”他的声音沙哑,语速极快,没有一丝多余的情感波动。
“正在比对……偏差率 99.7%。警告:当前轨迹指向史瓦西半径内侧。预计 6 分钟后进入强引力透镜效应区。”艾拉的声音机械、无起伏,但在最后几个音节处出现了一串乱码:“Error_0x9F... 权限校验失败。”
霍远猛地转头看向右侧的隔离舱门。厚重的钛合金门紧闭,玻璃观察窗后站着一个穿着白色制服的男人。季衡正整理着袖口,动作优雅得近乎病态,仿佛外面不是即将被黑洞撕碎的货轮,而是一场需要保持体面的晚宴。
“季衡,打开隔离舱。现在。”霍远吼道,声音被警报声切割得支离破碎。
季衡透过玻璃看了过来,眼神中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然后转身走向隔离舱内部的控制终端。
船体剧烈震动,一块松动的金属碎片从天花板脱落,砸在霍远的脚边。氧气泄漏警报再次响起,尖锐的蜂鸣声几乎要刺穿耳膜。O2 剩余时间 14:15。
霍远迅速调出导航核心日志。作为初级导航员,他有权读取基础数据流,但修改算法需要最高权限。他试图执行手动覆盖指令,输入自己的生物识别码。
“身份验证通过。权限不足。操作被拒绝。”
屏幕上弹出一个红色的禁止符号。逻辑炸弹生效了。任何未经首席导航员签名的算法修改,都会直接切断生命维持系统的电源。这是季衡植入的后门,也是他锁死真相的枷锁。
“你在做什么?”霍远对着通讯器低吼,“把密钥给我!否则我们全都会死!”
“冷静,霍远。”季衡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来,温和、优雅,充满误导性,“根据《深空货运安全条例》第 42 条,在紧急状态下,只有首席导航员拥有最终决策权。你的情绪化反应只会加速灾难。”
“这不是条例问题,是物理定律!”霍远咬牙切齿,“你篡改了星图!我知道!三个月前我就发现过异常,但我没敢说!”
季衡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密闭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盲目信任权威是你的弱点,也是这次事故的根源。如果你当时上报,也许结果会不同。但现在,为了保全整艘船的货物和船员,我必须做出牺牲。”
霍远的大脑飞速运转。他在寻找漏洞。如果季衡真的为了“保全”,为什么他要封锁所有手动干预通道?除非……他想让船沉没。
他瞥了一眼仪表盘上的哈希值对比栏。原始星图的哈希值与三个月前的备份完全一致,却在最近一周发生了静默变更。这意味着,数据本身没有被修改,而是解释数据的底层逻辑被替换了。
“艾拉,显示底层代码调用记录。”霍远命令道。
“无法访问。底层代码被加密。密钥持有者:J.H.”
季衡。
霍远深吸一口气,面罩内侧凝结出一层薄薄的白雾。他意识到自己不仅被困在即将被撕碎的驾驶舱内,更被困在一个精心设计的逻辑陷阱里。季衡不仅要掩盖罪行,还要利用这次事故制造一起“不可抗力”的意外,从而销毁原始日志证据,并彻底抹去霍远作为目击者的存在价值。
O2 剩余时间 13:50。
引力波开始撕裂船体,左侧舷窗出现了一道细长的裂纹,真空中的寒冷气息渗入,瞬间冻结了周围的空气。
霍远不再看季衡,而是将目光锁定在主控台下方的一个隐蔽接口上。那是老陈留下的备用物理连接端口,用于在 AI 系统崩溃时进行硬重启。虽然这会导致职业生涯记录烧毁,并承认自己曾盲目信任权威,甚至可能因此背负“操作失误”的罪名永世不得翻身,但这是唯一的生路。
他拔出腰间的多功能工具刀,撬开面板螺丝。金属摩擦声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你在干什么?”季衡的声音突然变得严厉,失去了之前的从容,“停止你的非法操作!这会触发二次爆炸!”
“不,”霍远低声说,手指插入接口,“我只是在找回真实。”
随着最后一颗螺丝被拧下,整个驾驶舱的灯光骤然熄灭,只剩下应急红灯在黑暗中旋转,映照出霍远冰冷且决绝的脸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