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的光在阴影里亮了一瞬，随即熄灭。
任婉拇指悬停在“发送”键上方，指腹下的玻璃面板冷得像冰。她没有犹豫，指尖落下。进度条走完的那一秒，她听见走廊尽头传来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清脆、急促，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她把手机塞进手包最底层，动作轻得像拂去一粒灰尘。
退租的合同已经签好，辞职信躺在邮箱草稿箱里，连这栋公寓的门禁卡也早在昨晚就被剪碎扔进了下水道。她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那张曾经铺满玫瑰花瓣的床。
武铮总是说，体面是成年人的遮羞布。
可那块布底下，早就烂透了。
三年前他为了赶一个并购案，错过了她母亲最后一面。当时他说：“等我忙完这一阵，一定补偿你。”
后来他确实补偿了，送了她一套市中心的大平层，附带一张无限额的黑卡。
但他忘了，有些东西是钱买不回来的。比如信任，比如尊严，比如一个女人在深夜里独自吞咽下去的眼泪。
任婉整理了一下袖口，丝绒手套摩擦过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静电刺痛。她抬眼看向宴会厅的方向。
水晶灯的光芒透过落地窗折射进来，刺眼得让人睁不开眼。那是武铮的世界，光鲜、华丽，却容不下一粒沙子。
而她，现在是一粒沙子。
***
宴会厅内，喧嚣声浪几乎要掀翻穹顶。
武铮站在人群中央，剪裁完美的深灰色西装裹着他挺拔的身形。领带打得一丝不苟，领结处甚至没有一丝褶皱。他是今晚的主角，也是这场豪门联姻中最完美的拼图。
苏曼站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手里晃着一杯香槟。她的目光像手术刀一样，细细剖析着武铮的每一寸表情。
“武总，”苏曼的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周围的人听见，“听说您前妻也在？”
武铮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如常。他转头看向苏曼，眼神里满是宠溺与无奈：“只是路过。曼曼，别听那些无聊的传闻。今晚是我们两家合作的关键时刻，我只看得到你。”
他说这话时，语气诚恳，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只有他自己知道，额角的汗珠正顺着鬓角滑落。
破产的消息是他瞒了整整半年的秘密。武氏集团的资金链早已断裂，这次与苏家的联姻，不是锦上添花，而是救命稻草。
如果今晚搞砸了，他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哦？”苏曼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武总刚才为什么一直在往门口看？是在等谁吗？”
武铮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当然在看门口。他在找任婉。
那份关于婚内转移资产的证据，如果落在媒体手里，或者更糟，落在苏家手里，他的结局会比破产更惨。他需要确认任婉是否真的会来，更需要确认她手里到底有多少牌。
“我在看时间。”武铮轻咳一声，端起面前的酒杯，“还有十分钟，赞助商就要上台致辞了。我不能失礼。”
他举起酒杯，向苏曼示意了一下，一饮而尽。
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阵灼烧感。他强忍着胃里的翻腾，脸上依旧挂着无懈可击的微笑。
就在这时，宴会厅的大门被推开。
一阵冷风卷入，夹杂着外面露台的寒意。
所有镜头瞬间转向门口。闪光灯疯狂闪烁，将原本昏暗的入口照得如同白昼。
任婉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裙，款式极简，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长发随意地挽在脑后，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她的脸上没有妆容，苍白得近乎透明，却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人群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那是……武总的原配？”
“怎么看起来这么憔悴？”
“听说他们离婚还没办完手续……”
武铮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没想到她会真的出现。更没想到，她会选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在众目睽睽之下。
这是挑衅，还是求救？
不管是什么，他都必须控制住局面。
老陈——武铮的公关总监，此刻正躲在柱子后面，脸色铁青。他迅速翻开手中的平板电脑，上面是一份名为《挡酒记录》的日志。
目前，这一栏还是空白的。
老陈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滑动，试图调整接下来的采访提纲，试图抹去任何可能指向武铮负面形象的问题。
但太迟了。
任婉的目光穿过人群，精准地落在了武铮身上。
她的眼神平静如水，没有恨意，也没有爱意，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这种冷漠，比愤怒更让武铮感到恐惧。
***
任婉没有走向武铮，而是径直走向了露台边缘的阴影处。
那里有一张高脚桌，桌上放着一瓶未开封的红酒和几个空杯子。
保镖试图驱赶靠近拍摄区的闲杂人员，其中包括任婉的视线遮挡物。一名记者想要挤过来，却被保镖拦下。
“请保持距离，这里是私人区域。”保镖的声音低沉而强硬。
任婉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武铮正从人群中挣脱出来，朝她走来。他的步伐很快，甚至有些踉跄，显然是因为刚才喝得太急。
“婉婉。”武铮在她面前站定，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恳求，“你怎么来了？这里人多眼杂，你先回去。”
任婉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扫过他微微泛红的眼角，扫过他紧握成拳的手，最后落在他身后不远处的那张空座位上。
那是她曾经的座位。
“我不回去。”任婉开口，声音清冷，不带一丝起伏，“我来，是为了确认一件事。”
武铮的心跳漏了一拍：“什么事？”
“确认你，会不会按照计划，去挡那杯酒。”任婉淡淡地说。
武铮愣住了。
他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什么计划？什么酒？
难道她知道了什么？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武铮故作镇定，但额角的汗珠已经汇成一滴，缓缓滑落。
任婉冷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像一把尖刀，划破了两人之间最后的温情。
“武铮，你以为你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武总吗？”任婉向前迈了一步，逼近他，“你现在的样子，像个赌徒。而你押上的，不仅仅是你的名声，还有苏家的信任。”
武铮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猛地抓住任婉的手臂，力道大得让她生疼：“你到底想干什么？你想毁了我吗？”
任婉没有挣扎。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透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绝望后的平静。
“我不想毁了你。”任婉轻声说，“我只是想看看，当你为了维持那个完美人设，不得不吞下你最厌恶的苦酒时，你会是什么表情。”
话音刚落，宴会厅内传来一阵掌声。
赞助商上台致辞了。
按照之前的安排，武铮需要在致辞结束后，代表武家向赞助商敬酒。而那杯酒，是赞助商特意准备的烈性威士忌，度数极高，口感极苦。
那是任婉曾经最讨厌的味道。
她说，喝酒的人，心里都有鬼。
武铮松开手，转身走向宴会厅中央。
他的背影僵硬，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任婉站在阴影里，看着他的背影逐渐消失在强光中。
她知道，他躲不掉。
因为苏曼就在那里，用那双审视的眼睛盯着他。因为媒体就在那里，用长枪短炮等着捕捉他的每一个微表情。因为老陈就在那里，手里拿着那份空白的《挡酒记录》，等待着填入第一笔内容。
武铮拿起酒杯，高举过头。
全场寂静。
他仰头，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如火焰般燃烧。他的眉头紧紧皱起，喉结剧烈滚动，最终咽下了那口苦涩。
掌声雷动。
苏曼满意地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武铮放下酒杯，脸上挤出一个虚弱的笑容，对着镜头挥了挥手。
那一刻，他赢了。
他赢得了苏家的赞许，巩固了新的联盟，暂时掩盖了自己的狼狈。
但也在那一刻，他暴露了自己。
所有的镜头都对准了他，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他那张因酒精而略显扭曲的脸上。
老陈在后台，手指颤抖地在《挡酒记录》上敲下了第一个字：
【第一杯：苏格兰单一麦芽威士忌，45度。】
任婉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
她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她转身的瞬间，余光瞥见武铮的眼神下意识飘向了左手边那个空座位。
那里，曾经坐着她。
如今，只剩下一片虚无。
为什么他会看那里？
是因为愧疚？
还是因为恐惧？
任婉没有停留，推开了露台的大门，走进了外面的夜色里。
夜风很冷，吹散了身上的酒气，却吹不散心底的寒意。
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
那条关于资产转移的证据，已经发送成功。
倒计时开始。
三天后，就是武铮和苏曼的订婚宴。
也是他身败名裂的日子。
任婉拉紧了大衣，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而在宴会厅内，武铮依旧保持着微笑，配合着媒体的拍照。
但他的心里，却升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
因为他发现，自己竟然开始怀念那种被她注视的感觉。
哪怕那注视里，充满了冰冷的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