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11月14日，暴雨。
窗外的雨声像无数把钝刀刮擦着玻璃，发出令人牙酸的嘶鸣。任远调整了一下领口的麦克风，确保收音清晰无误。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右上角的电量：87%。剩余时间：1小时42分。这是匿名信给出的最后期限，也是林婉失踪三周年的忌日。
“各位观众晚上好，我是任远。今晚直播的主题，是这套位于市中心的高档公寓主卧。”任远的声音低沉、平稳，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冷静，“正如大家所见，这里是林婉生前居住的地方。虽然已经过去三年，但维护得依然完好。”
镜头缓缓扫过宽敞的主卧。米白色的墙纸，深灰色的实木地板，以及正对着床铺的那组定制衣柜。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樟脑丸气味，混合着窗外渗进来的潮湿水汽，形成一种特有的、陈旧而压抑的味道。
【在线人数：1,240】
【弹幕：主播有点帅啊，就是脸色太差了。】
【弹幕：这房子看着就阴森，真的有人住过吗？】
任远没有理会那些无关紧要的评论。他的目光落在角落里的阮梅身上。她穿着一套剪裁得体的黑色职业装，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嘴角挂着一丝看似关切实则嘲讽的微笑。她站在镜头死角，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似乎在操控着什么。
“任远，你还好吗？”阮梅的声音甜腻，透过房间另一端的蓝牙音箱传出来，带着一层虚伪的关怀，“需要我帮你调整一下灯光吗？这里有点暗了。”
“不用，光线刚好。”任远淡淡地回答，眼神却没有离开镜头，“我们需要让观众看清每一个角落，包括……”
他突然停顿了一下。
因为就在这一秒，直播间在线人数突然从一千多飙升到了五千。
【弹幕：等等，主播身后那个衣柜门，是不是没关严？】
【弹幕：我也看到了！里面好像有东西在动！】
【弹幕：别吓唬人吧，那是阴影。】
任远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头，而是下意识地抬起手腕，看了一眼心率监测表：92次/分。略高，但在可控范围内。他深吸一口气，试图用逻辑压制住那一瞬间涌上来的寒意。
“可能是风吹动的。”任远说道，语气依旧平静，“这栋楼的窗户密封性一般，暴雨天偶尔会有气流倒灌。大家看清楚了，那只是衣架晃动造成的视觉误差。”
为了证明自己的说法，他迈开步子，走向那组衣柜。每一步都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阮梅站在他侧后方半步的位置，脸上的笑容加深了几分，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当任远走到衣柜前时，他发现衣柜门确实虚掩着一条缝。那条缝隙黑漆漆的，像是一张微张的嘴。
【在线人数：5,600】
【弹幕：我就说有问题！主播快打开看看！】
【弹幕：不会是鬼吧？林婉当年就是在这里消失的？】
【弹幕：楼上闭嘴，别造谣。】
任远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冷的金属拉手。那一瞬间，他感到一阵刺骨的凉意顺着指尖蔓延到手臂。他犹豫了一秒，然后用力拉开了柜门。
衣柜里挂满了衣物。大多是林婉以前的衣服，整齐排列，散发着淡淡的洗衣液香味。然而，在衣柜的最深处，在一堆深色外套的后面，似乎有什么东西露出了一角。
那是一抹米色。
任远的瞳孔微微收缩。他记得林婉失踪那天穿的，是一件米色的风衣。但他明明记得，他把那件风衣洗好后，收在了储物间的箱子里。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而且，那件风衣看起来……很新。
不，不是新。是那种被精心折叠、摆放过的痕迹。衣领挺括，袖口平整，甚至能看清上面细微的褶皱纹理。
“任远？”阮梅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一丝焦急，“你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白？”
任远没有回答。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件米色风衣。在镜头的光晕下，他看到风衣的下摆处，有一小块深色的污渍。
那颜色很深，像是干涸已久的血迹。
【在线人数：10,200】
【弹幕：卧槽！真的有血！】
【弹幕：主播快拿下来看看！】
【弹幕：这就是证据！林婉根本没自杀，是被谋杀的！】
【弹幕：任远你在干什么？快解释啊！】
弹幕疯狂刷屏，恶意与猜测交织在一起，像潮水一样淹没了直播间。任远感到喉咙发干，但他强迫自己保持镇定。他知道，现在任何慌乱都会成为对方手中的武器。
“大家请看。”任远伸出手，指尖轻轻捏住那件米色风衣的肩膀部分，“这是一件旧风衣。上面的污渍，可能是陈年的油渍，或者是某种化学试剂残留。作为房产中介，我在验房时经常遇到这种情况。”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经过斟酌。他在试图用理性的分析，去拆解这个超自然的恐怖氛围。
然而，当他将风衣稍微拉出一点时，他闻到了一股味道。
那不是樟脑丸的味道，也不是洗衣液的味道。而是一股淡淡的、铁锈般的腥气，混合着雨水发霉的气息。
这股味道让他想起了三年前那个夜晚。那个同样暴雨倾盆的夜晚，他听到林婉在电话里最后的尖叫，然后信号中断。
“任远，把它拿出来吧。”阮梅突然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诱导，“让大家看看，到底是什么‘油渍’。”
任远的手指僵住了。他感觉到阮梅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的背上。他意识到，阮梅在推波助澜。她在故意制造紧张气氛，想要让他失控。
如果他现在拿出这件风衣，就等于承认了它的异常。如果不拿，又会被质疑心虚。
这是一个陷阱。
任远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他的眼神恢复了往日的冷静。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副一次性手套，戴上。动作缓慢而优雅，像是在进行一场精密的外科手术。
“既然大家这么关心，那我就满足你们的好奇心。”任远说道，声音沙哑却坚定，“但这件衣服，我需要单独检查。为了避免污染现场，我会先拍照记录。”
他举起手机，对准那件米色风衣。闪光灯亮起，照亮了风衣上的那块污渍。在强光下，那块污渍显得更加诡异，它不像油渍，更像是一种凝固的血迹。
【在线人数：25,000】
【弹幕：主播终于上道了！】
【弹幕：这真的是血吧？我看清了，边缘还有结晶！】
【弹幕：任远小心点，别被染上了。】
任远拍了几张照片，然后准备将风衣挂回原处。就在他的手松开的一瞬间，他注意到风衣的口袋里，似乎鼓鼓囊囊的。
一个硬物。
任远的心跳再次加速。他犹豫了一下，伸手探进口袋。指尖触碰到了一张纸片。他小心翼翼地将其抽出。
那是一张折起来的照片。
照片的边缘有些磨损，显然经历过长时间的折叠和摩挲。任远展开照片，镜头随之推进，拍到了照片的内容。
照片上是一个模糊的背影，站在雨中。那个人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背对着镜头，手中握着一把黑色的雨伞。
而那个背影，根本不是林婉。
任远的脑海中轰的一声。他认出了那个背影。那是他自己。
这张照片，是他三年前失踪当晚拍的。
但他明明记得，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在家里，根本没有出门。也没有人给他拍照。
那么，是谁拍的？
又是谁，把这张照片塞进了林婉的风衣口袋里，并藏在了这个衣柜深处？
任远抬起头，看向镜头。他的眼神中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裂痕。
“各位。”他低声说道，声音颤抖，“我想，我们找到了一些……不该存在的东西。”
阮梅站在角落里，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她紧紧握着平板电脑，指节泛白。她的眼神中充满了恐惧，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挽回的东西正在浮出水面。
窗外的雷声更加猛烈，闪电划破夜空，照亮了房间内每个人的脸。
任远握着那张照片，感觉它沉重得像一块石头。他知道，这场直播，已经不再仅仅是为了澄清嫌疑。
这是一场生死博弈。
而他，刚刚迈出了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