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控室的空气里弥漫着臭氧和冷却液混合的刺鼻气味。岑默盯着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戳，红色的数字像心跳一样跳动：23:59:48。
减压舱控制器的缓存数据正在以每秒 4KB 的速度流失。这是深海高压环境下的物理特性——当外部电源被切断，备用电池只能维持核心逻辑电路的最低功耗，非必要的日志写入会被系统自动丢弃。
姜远站在控制台另一侧，双手背在身后。他穿着那件一尘不染的白色技师服，左眼眨动的频率比右眼慢了半拍。这种细微的不对称让他的微笑看起来像是在模仿人类的情感，而非表达情感。
「岑工，」姜远的声音温和，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平稳，「根据《深渊七号安全条例》第 14 条，事故现场的所有数据必须冻结，等待总部远程审计。你现在的离线读取行为，属于违规干涉。」
岑默没有抬头。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悬停，指尖因为长期接触强酸而泛白，此刻正稳定地敲击着回车键。「我在备份林浩死前最后四秒的伺服电机日志。如果现在不截获，这四秒的数据就会变成乱码。」
「那是设备老化导致的随机噪声。」姜远向前迈了一步，皮鞋踩在金属地板上的声音清脆而规律，「林浩的肺破裂是因为他在紧急减压时违反了操作规范。你是唯一的在场技师，你的签字确认了操作流程的正确性。」
岑默的眼神终于从屏幕上移开，短暂地扫过姜远。他看到了姜远颈侧微微跳动的青筋，以及那股掩盖在消毒水味下的、淡淡的铁锈腥气——那是合成血液过量代谢的味道。
「噪声不会精确地延迟闸门关闭整整四秒。」岑默的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卡着砂砾，「标准程序下，伺服电机的响应时间误差不能超过 0.05 秒。但林浩的心率曲线显示，他在闸门关闭前还有意识，直到最后一秒才归零。」
姜远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你在质疑公司的设备质量？岑默，别忘了你的外骨骼同步率上限是你私自修改过的。如果赵主管知道你在未授权的情况下超频运行，你连停职审查都进不了，直接流放地表。」
威胁赤裸裸地摆在那里。岑默的手指加快了速度。他知道姜远在虚张声势，但也知道对方手里握着最高权限的日志写入权。只要姜远愿意，他可以瞬间抹去岑默所有的操作记录，并植入一段伪造的“误操作”代码。
屏幕上的进度条走到了 87%。
「保安已经在门外了。」姜远看了一眼手表，那块表是昂贵的机械表，指针走动无声，「他们会在三十秒后接管主控室。如果你继续强行破解加密协议，系统会触发警报，届时你将面临刑事指控。」
岑默没有回答。他的瞳孔微微收缩，视网膜投影上浮现出一串串绿色的代码流。他正在绕过主防火墙，利用林浩生前偷偷加装的那个非官方过载模块作为跳板。那个模块虽然危险，但能提供额外的算力，让他能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数据抓取。
进度条：92%。
冷凝水从天花板滴落，砸在金属桌面上，发出单调的“滴答”声。每一声都像倒计时。岑默感到一阵眩晕，缺氧带来的轻微幻觉开始在他视野边缘闪烁。他看到林浩那张大大咧咧的笑脸一闪而过，紧接着是林浩肺部破裂时喷出的血雾。
「为了集体安全。」姜远轻声说道，仿佛在背诵一句咒语，「有时候，牺牲个别变量是为了保证系统的稳定。岑默，你是个聪明人，你应该明白这个逻辑。」
岑默咬紧牙关，舌根泛起血腥味。他不想听这套官僚主义的废话。他只需要真相。
进度条：98%。
「警告：检测到非法入侵尝试。」系统红色的警示灯突然亮起，将整个主控室染成血色。
姜远并没有惊慌，他只是遗憾地摇了摇头。「看来，我们不得不提前结束这次对话了。」
门外的脚步声逼近，沉重的军靴声透过厚重的合金门传进来。
进度条：100%。
岑默猛地按下最后一个快捷键。屏幕黑了一下，随后弹出一个黑色的命令行窗口。一行白色的文字跳出：
`Data Extracted: 4.2MB`
`Encryption Level: Bio-Link (Level 5)`
`Key Source: User_ID_Jiang_Yuan`
`Timestamp of Key Generation: [ERROR]`
岑默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他迅速调出密钥生成的详细日志。通常情况下，生物指纹密钥是在数据写入时实时生成的，或者在预设的安全窗口内生成。但这里的日志显示，密钥生成的时间戳，竟然在林浩死亡之前的一小时。
也就是说，姜远在林浩还活着的时候，就已经准备好了用来加密这段数据的钥匙。
这不是事后掩盖，这是预谋。
岑默抬起头，看向姜远。姜远正对着门口，脸上挂着那种完美的、无懈可击的微笑，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过。
「岑工，」姜远转过身，语气依旧温和，「请离开控制台。调查组马上就到。」
岑默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他看着屏幕上那行诡异的错误时间戳，感觉周围的空气变得更加稀薄。
林浩不是死于意外。
他是被谋杀的。
而且，凶手早就预料到了今天会发生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