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上海深秋的寒意像湿冷的蛇，顺着领口往里钻。
陈默站在“静安阁”殡仪馆VIP告别厅外的走廊上，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还沾着城郊荒山的尘土。他手里捏着一包皱巴巴的红双喜，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身后是一辆停靠在路边的黑色奔驰S级，那是委托人留给他的唯一交通工具，也是他此刻最大的破绽。在这个充斥着金钱与权力的封闭空间里，这身装扮和满身泥土味，就像是一滴墨水滴进了纯白的宣纸，刺眼且格格不入。
大厅内传来压抑的啜泣声，混合着焚香和百合花的甜腻气息，透过厚重的隔音门缝隙渗出来。
“站住。”
两名身穿黑西装的保安横臂拦在门口，眼神轻蔑地上下打量着陈默，像是在看一只误入高级餐厅的流浪狗。“这里不接待未登记的访客，也不允许衣着不整者进入。请回吧，别打扰了赵夫人办丧事。”
语气里没有询问，只有不容置疑的驱逐。
陈默没说话，只是微微抬了下眼皮。他没有辩解，也没有后退，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旧怀表，看了一眼时间，然后缓缓将目光移向大门紧闭的铜锁。
周围几个正在整理花圈的工人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窃窃私语。
“这人谁啊？连灵堂规矩都不懂？”
“可能是来碰瓷的吧，现在这种为了遗产不要脸的人多了去了。”
陈默无视了那些目光。他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红双喜，夹在指尖，另一只手摸出那个磨得发亮的Zippo打火机。
咔哒。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没有点燃香烟，而是用拇指轻轻弹了一下烟嘴，仿佛在测试某种平衡。接着，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愣住的事——他将燃烧的打火机凑近自己的衣角，却不是为了取暖，而是用火焰的高温，去炙烤那扇铜门的锁芯缝隙。
这是一种极其古怪、甚至可以说有些疯癫的行为。没人理解他在干什么，更没人见过有人用火去“开锁”，而不是钥匙。
两秒后，锁芯内部发出一声细微的崩裂声。
不是机械弹开的声音，而是某种老旧机关因受热膨胀而产生的错位。
陈默收起打火机，伸手握住门把手，轻轻一推。
吱呀——
沉重的大门竟然真的开了一条缝。
保安愣住了，随即怒喝：“你敢擅闯灵堂！给我拿下！”
陈默侧身滑入，动作流畅得像是一尾游鱼。他并没有攻击，而是径直走向正厅中央。那里，巨大的黑白遗像下，摆放着那张即将被宣读的遗嘱复印件。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虚伪感。水晶吊灯折射出冷冽的光，照在丝绸挽联上，也照在赵曼妮那张涂满脂粉的脸上。
赵曼妮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丧服，戴着黑框眼镜，手里拿着一块洁白的手帕，正假惺惺地擦拭眼角。看到陈默闯入，她并没有尖叫，只是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那笑容里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张管家，这就是你安排的安保？”她的声音温柔却冰冷，像是裹着糖衣的毒药，“连个衣衫褴褛的乞丐都放进来，是想让老爷子在天之灵不安吗？”
张管家站在阴影里，脸色铁青，恭敬地鞠躬：“赵夫人息怒，是我疏忽。来人，把他赶出去。”
几名保镖围了上来。
陈默停下脚步，背对着众人。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支刚点燃不久的红双喜，深吸了一口。
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不赶人。”陈默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我只是来送份礼。”
他抬起手，将那一缕青烟，缓缓吐向遗像左侧的那幅装饰画。
那是一幅普通的山水画，挂在遗像旁边，看似无关紧要。
然而，就在青烟飘过画框边缘的瞬间，画框右侧的木质边框，竟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咔哒”声。
紧接着，画框内侧似乎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下。
赵曼妮擦眼泪的手顿住了。她眯起眼睛，透过镜片死死盯着那幅画，原本漫不经心的神情瞬间凝固。
陈默没有再看任何人。他掐灭了烟头，将那半截还在冒烟的红双喜随手弹向了地面。
烟头在空中划出一道暗红色的弧线，最终落在赵曼妮脚边的地毯上，滚了两圈，熄灭在一滩未被注意的水渍旁。
但陈默的目光，始终锁定在那幅微微颤动的画上。
他知道，刚才那一瞬的震动，不是错觉。
那是机关被气流扰动后的反应。
或者说，是有人在背后，通过某种方式，控制着这幅画的开启。
“带走。”赵曼妮终于开口，声音里多了一丝紧绷，“既然他这么喜欢抽烟，那就让他去外面的吸烟室冷静一下。记住，别让他碰到任何东西。”
两名保安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陈默的手臂。
陈默没有挣扎，任由他们拖拽。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在被拖出门的那一刻，回头看了一眼那幅画。
画框边缘，确实有一道极细的裂纹，正随着室内的空调风，微微颤动。
当青烟飘过遗像左侧的装饰画时，为什么画框边缘会微微颤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