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砸在积水的主干道上,溅起浑浊的泥浪。
萧尘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但那一行猩红的加粗字体依然刺眼:
【距离超时还有 09:59,扣除寿命:10年。】
没有寒暄,没有解释。系统提示音像生锈的铁钉,硬生生凿进耳膜。
他握紧车把,指节泛白。电动车在积水中剧烈颠簸,电机发出濒死的嘶鸣。前方三百米,是第一个检查点——只要在那里按下“验证”,就能证明订单真实存在,否则,这单必死。
“轰隆!”
一道闪电撕裂夜空,紧接着是一声巨响。
电动车的后轮陷进了一个被井盖掩盖的深坑。车身猛地倾斜,萧尘连人带车摔进齐膝深的污水里。冰冷的泥水瞬间灌进领口,刺骨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他挣扎着爬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和泥浆。
手机震动了一下。
【警告:车辆故障导致进度停滞。判定为‘非不可抗力’延误。】
【当前阳寿余额:-10年(透支状态)。】
【惩罚生效中。】
剧痛。
仿佛有一根烧红的铁钎,从手腕处狠狠捅入骨髓。萧尘闷哼一声,跪倒在泥水里。他抬起左手,袖口滑落,只见皮肤下浮现出几道暗红色的纹路,像是血管爆裂,又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正在皮下游走。
那是“十年阳寿抵扣券”的第一格实体化。
它不再是屏幕上模糊的红字警告,而是一条细若游丝、却坚韧无比的黑色锁链,正死死缠绕在他的腕骨上。锁链的另一端,连接着虚空中的某个不可名状之物。
疼痛让他的视线开始模糊。
耳边传来尖锐的蜂鸣警报,那是天道算法在收割违规者的生命能量。它视情感为无效数据,将萧尘对亡妻的执念判定为系统BUG,必须清除。
萧尘咬紧牙关,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喘息。他想笑,却扯动了嘴角的伤口。
“呵……”
他扶着电动车的车头,试图站起来。但双腿已经麻木,神经像是被切断了一样,没有任何知觉。每一次呼吸,肺部都像是吸入了碎玻璃,火辣辣地疼。
手机再次震动。
【剩余时间:08:42。】
【请宿主尽快完成配送。若未送达,将执行‘存在抹杀’。】
抹杀。
这两个字像两把锤子,砸在萧尘的心口。
他想起林婉。那个在实验室里失踪的女孩,那个连尸体都没找到的女人。警方说是意外,但他知道,那是谎言。这单外卖,是给她的最后晚餐。也是他唯一的线索。
如果送不到,他就死了。如果死了,就永远查不到真相。
萧尘松开手,任由那辆价值三千块的电动车沉入泥潭。
他放弃了修车。在这个该死的系统面前,任何交通工具都是累赘。他必须用双脚,跑完这段通往墓园的路。
他拖着瘫痪的双腿,一步一挪地冲进雨幕。
每走一步,脚踝处的黑色锁链就收紧一分。那种疼痛不再局限于手腕,而是顺着小腿向上蔓延,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噬他的肌肉纤维。
胃里翻涌着饥饿感,混合着恐惧,变成一种温热的液体,不断冲击着他的理智。
前方五十米,是一个十字路口。红灯亮着,车流稀疏。
萧尘踉跄着冲过马路,鞋底踩碎了一块玻璃,发出清脆的声响。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突然闪烁起来。
【检测到异常数据流。】
【来源:站点主管庞经理。】
【备注:今日KPI测试中。高危订单算法运行正常。】
萧尘的脚步顿了一下。
庞经理。
那个为了完成今日KPI,故意把这份注定无法完成的订单派发给他的男人。那个站在监控摄像头背后,冷漠地看着他坠入深渊的官僚。
萧尘低下头,看着手机上弹出一条新的消息。
不是系统提示,而是来自庞经理的私人频道。
“跑得挺快啊,萧尘。”
文字冰冷,带着机械般的官僚腔调,“别白费力气了。这单是‘死局’。你的阳寿不够,路也不通。乖乖躺平,至少能留个全尸。”
萧尘没有回复。
他只是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盯着前方漆黑的街道。雨水打在头盔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掩盖了他粗重的呼吸。
他继续走。
每一步,都在消耗所剩无几的生命力。
【剩余时间:07:15。】
【痛苦指数上升。记忆模块开始不稳定。】
萧尘感到一阵眩晕。
脑海中,林婉的脸突然变得模糊起来。
就像一张被水浸湿的照片,五官逐渐融化,只剩下一个白色的轮廓。他拼命想抓住那张脸,想记住她眼睛的颜色,想记住她笑起来时眼角的那颗小痣。
但什么都抓不住。
随着阳寿的流逝,记忆也在被剥离。
这是系统的代价。明码标价,真实不虚。
萧尘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那份外卖盒。
塑料包装已经被雨水打湿,边缘破裂,露出里面早已冷透的食物。红烧肉,清蒸鱼,还有一碗热汤——虽然汤早就凉透了。
这是林婉最爱吃的菜。
也是他最后一次见到她时,没能送到她手里的晚餐。
他把外卖盒紧紧抱在胸口,用体温去温暖那些冰冷的食物。哪怕只是微弱的温度,哪怕只是自欺欺人。
“不能丢……”
他低声喃喃,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必须送到……”
前方的路灯忽明忽暗。
在昏黄的光晕下,萧尘看到了一栋废弃的建筑。那是城郊墓园的入口。
老鬼守在那里。
那个曾经也是系统用户,欠了巨额阳寿债,如今靠出卖秘密为生的夜班保安。
萧尘不知道老鬼会不会让他进去。但他知道,除了这里,他没有别的选择。
他加快脚步,尽管双腿已经几乎失去了支撑能力。
黑色锁链已经缠绕到了小臂,皮肉被勒出血痕,黑色的纹路渗入血液,带来阵阵灼烧感。
每前进一步,林婉的脸就更模糊一分。
现在,他甚至记不清她的名字。
只有那个坐标,那个连警方都未公开的私人墓地坐标,像一根钉子,死死钉在他的脑海里。
为什么系统会知道林婉墓前的坐标?
那是连警方都未公开的私人墓地。
萧尘停下脚步,大口喘着气,雨水顺着下巴滴落。
他看着手机屏幕上跳动的红色倒计时,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质疑。
天道算法,究竟是谁写的?
它为什么会精准地掌握着一个已故之人的安息之地?
这个问题,像一道阴影,笼罩在他即将抵达终点的前一刻。
他抬起头,看向墓园深处那片浓重的黑暗。
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等待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