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属摩擦声像指甲刮过黑板,尖锐且持续。
邓远停在维生系统底层机房的入口,手中的扳手无意识地敲击着掌心。一下,两下。频率稳定在每分钟六十次。他的呼吸很轻,肺叶扩张的幅度被刻意压缩,以节省那正在流逝的氧气。冷凝水顺着天花板的管道滴落,砸在他左肩的制服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
“异常。”他低声嘟囔,声音在狭窄的走廊里回荡,“循环阀三号,振动频谱偏离基准值0.03赫兹。”
这不是故障代码能解释的频率。这是物理层面的呻吟。三年前的微陨石撞击事件后,天枢号的主控室宣称一切正常,只有邓远记得那次撞击产生的冲击波如何震碎了备用管道的密封垫。他当时没有证据,因为崔铭删掉了日志。但现在,这台机器在撒谎,而谎言是有重量的。
邓远将耳贴在那冰冷的金属阀门外壳上。那种细微的震颤顺着颧骨传进颅腔,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节奏。咔哒。咔哒。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齿轮深处,每一次旋转都在磨损彼此的牙齿。
“邓工?”广播里传来林娜的声音,颤抖得像风中的蛛丝,“监测到你的生命体征波动。你在那里做什么?主控室显示你的权限已被锁定。”
“我在听它说话。”邓远没有回头,手指已经摸到了面板上的检修口,“它的齿距不对。第三圈螺纹有二次切削的痕迹。”
“快回来!崔站长说这里是高危区域,辐射泄漏……”
“辐射值是背景水平。”邓远打断她,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是机械疲劳。有人在上面动了手脚。”
门禁系统的红灯突然闪烁,发出刺耳的蜂鸣。厚重的合金门在他面前缓缓闭合,液压杆发出沉重的叹息。
【系统提示:维修权限已撤销。当前区域:隔离区。】
邓远的手指顿在半空。他没有惊慌,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那是工程师面对死局时的标准反应。他抬起左手,从腰带上解下一把高频等离子切割刀。蓝色的电弧瞬间照亮了他冷峻的脸庞,也照亮了周围空气中漂浮的尘埃。
“你想困住我?”邓远对着空气说道,仿佛崔铭就站在对面,“可惜,你忘了我是怎么修好这堆废铁的。”
切割刀贴近门锁的控制面板。高温熔化了绝缘层,火花四溅。邓远眯起眼睛,瞳孔收缩,专注于那一点逐渐变红的金属。他知道自己在冒险。切断外部通讯意味着失去了实时数据支持,但他更需要的是不被干扰的判断时间。
门开了。不是被打开,而是被强行撕开一道足以容人通过的缝隙。
邓远侧身挤入机房内部。身后的门重重关上,彻底切断了与外界的联系。寂静降临,只剩下通风扇低沉的嗡嗡声和他自己的心跳。
这里比外面更冷。冷凝水在地面上汇聚成细小的溪流,倒映着仪表盘幽蓝的光。邓远走到主阀门前,蹲下身。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复杂的管线,最终定格在阀门底部的一个隐蔽接口上。
那里有一道新鲜的划痕。
邓远伸出右手,用扳手轻轻敲击那道划痕。清脆的金属声在空旷的机房里显得格外突兀。他取出便携式光谱分析仪,对准划痕处。屏幕上的数据开始跳动。
铁。碳。还有……钛合金微粒。
这种组合只存在于一种情况中:人为的加固焊接。
“你在掩盖什么?”邓远喃喃自语。他的手指抚过那道焊缝,指尖传来的触感粗糙而冰冷。这不是为了修复,而是为了掩盖。有人在这里强行堵住了原本应该泄露的氧气,却留下了这些微小的、无法被常规检测覆盖的痕迹。
就在这时,机房的灯光突然熄灭。
黑暗如潮水般涌来,瞬间吞噬了一切。只有应急照明灯发出微弱红光,将周围的阴影拉得扭曲而狰狞。
邓远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缺氧带来的轻微眩晕。备用电源被切断了。崔铭不想让他看到任何东西,或者,他想让他在黑暗中窒息。
“崔铭!”邓远对着黑暗喊道,声音在管道间回荡,“你以为切断电源就能让我闭嘴吗?”
没有人回答。只有通风扇停转后的死寂,以及远处传来的、某种液体流动的咕噜声。
邓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摸索着从工具包里掏出一支冷光棒,折断,甩动。绿色的光芒亮起,照亮了他面前的世界。
他看到了那个被他标记为“正常”的阀门。在绿光的映照下,阀门表面的油漆剥落,露出了底下暗红色的锈迹。不,那不是锈。那是干涸的血迹。
邓远的眉头紧锁。血迹怎么会出现在外部的阀门上?除非……有人在这里处理过尸体,或者,处理过其他不该存在的东西。
他伸出手,想要拧开阀门的外壳。就在他的手指触碰到螺栓的瞬间,一阵剧烈的刺痛从左臂传来。
神经被压迫的信号沿着脊髓直冲大脑。邓远咬紧牙关,冷汗顺着额头滑落。他低头看去,发现左手的三根手指已经失去了知觉,麻木感正在向手腕蔓延。
这是代价。强行撬开卡死的阀门,必须承受神经受损的风险。
“48小时。”邓远看着手腕上的氧气计数器,数字在缓慢下降,“还有47小时59分。”
他不能退。退了,真相就会永远埋在这黑暗的机房里,连同他的性命一起。
邓远举起扳手,再次敲击阀门。这一次,他用了更大的力气。金属碰撞的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炸开,震得耳膜生疼。
随着一声沉闷的断裂声,阀门的一角终于松动。一股陈腐的空气从缝隙中溢出,带着浓烈的铁锈味和霉味。
邓远凑近那股气流,仔细分辨其中的成分。除了铁锈,还有一种淡淡的、熟悉的甜味。
那是臭氧的味道。
高浓度臭氧通常只在高压电弧放电时产生。而在天枢号上,能产生这种电流的地方只有一个——主控室的服务器机房。
邓远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他将扳手抵在阀门的裂缝处,用力一撬。
“咔嚓。”
阀门彻底崩开。里面并没有预想中的积尘或堵塞物,而是一团缠绕在一起的线缆,以及一张被烧焦的数据存储卡。
那张卡静静地躺在那里,表面布满了烧灼的痕迹,但接口部分依然完好。
邓远伸手将其取出,握在掌心。卡片温热,似乎还残留着刚才通电时的余温。
他抬起头,看向头顶那片漆黑的天花板。在那里,几道深深的划痕横贯而过,切口角度完全一致,像是被某种巨大的力量强行撕裂。
邓远愣住了。
这三道划痕,分别位于不同的年份维护周期内。按照常理,不同时期的维修痕迹应该呈现出随机性和差异性。但这三道切口,角度、深度、甚至边缘的毛刺方向,都完全一致。
就像是一个人,在同一个位置,重复做了三次同样的动作。
为什么那三个不同年份的磨损痕迹,切口角度完全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