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杯底磕在红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严父坐在主位，那枚厚重的翡翠扳指在灯光下泛着冷腻的油光。他并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用拇指缓缓摩挲着扳指边缘，眼神浑浊，却像钩子一样死死钉在谢婉身上。
宴会厅里死寂一片。长桌两侧坐满了严家的旁支和姻亲，空气里弥漫着昂贵的雪茄味和压抑的恐惧。这是严家年度祭祖宴，也是权力交接的暗场。
谢婉垂着眼，指尖轻轻按在大腿外侧的口袋上。那里贴着皮肤，藏着一份《股权回购补充协议》。纸张的边缘有些卷曲，硌得她大腿生疼，那是她今晚唯一的护身符。
“婉儿。”严父开口了，声音缓慢，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慵懒，“三年了，你进严家的大门，还没喝过这杯‘敬家风酒’。”
谢婉抬起眼。她的目光平静如水，没有波澜，也没有恐惧。
“父亲说笑了。”她停顿半秒，声音低而稳，像金属划过丝绸，“严家的规矩，我记在心里。”
严父嘴角的笑意加深，手背蹭过嘴角，露出一丝玩味的狠厉。“记在心里？那就拿出来。让大家都看看，严家长媳，懂不懂什么叫‘自家人’。”
赵秘书站在一旁，手里端着托盘，上面放着三只晶莹剔透的高脚杯。杯中盛着的不是红酒，而是清澈透亮的液体——高度白酒。辛辣的气息瞬间弥漫开来。
林姨站在阴影处，手指紧紧攥着围裙边缘，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低下头，不敢看谢婉。
谢婉知道，这不是酒局，是审判。
严父要的不只是酒，是她低头认输的姿态。只要她喝了，就意味着默认了严家对她丈夫严世杰的控制权，也意味着她将彻底交出手中的筹码。
但她不能退。
《股权回购补充协议》上写着，如果她在三个月内的股东大会前无法证明严世杰的精神状况异常且具备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严家将强制收回所有股份。今夜，就是最后的倒计时起点。
“请。”严父举起自己的酒杯，示意她动手。
谢婉站起身。黑色礼服裙摆拂过椅背，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走到严父面前，距离近到能闻到他身上陈旧的檀香味和酒精发酵后的酸腐气。
她拿起那只装满烈酒的杯子。
冰凉的玻璃触感顺着指尖蔓延，让她原本就有些发凉的手掌更加僵硬。她能感觉到口袋里那份文件的重量，此刻它像一块烧红的炭，烫着她的神经。
“婉儿，”严父忽然凑近，压低声音，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你那个哑巴丈夫，最近好像不太安分。听说，他在外面见了几个陌生人？”
谢婉的手指微微一颤，但很快稳住。
“家丑不可外扬。”她淡淡回应，目光直视严父的眼睛，“父亲若关心儿子的健康，不如多问问医生。”
严父眯起眼，眼底闪过一丝恼怒，随即又被笑意掩盖。“好，好一个家丑不可外扬。那就干了这杯，以后，你就只管管好你的嘴，和我的公司。”
谢婉仰头。
烈酒入喉，像一把烧红的刀子，从喉咙一路割到胃里。辛辣的气味冲上鼻腔，呛得她眼眶微红，但她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第一杯，喝完。
严父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又恢复了傲慢。“不错。有点严家人的样子。”
第二杯。
谢婉再次举杯。这一次，她的手不再颤抖，反而稳如磐石。酒精在血液里燃烧，带来一阵短暂的眩晕，但她强迫自己保持清醒。每一口吞咽，都是对尊严的切割，也是对局势的掌控。
她必须在严父察觉之前，完成这场表演。
第三杯。
严父看着空了的酒杯，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好。既然喝了，你就是严家的人了。”
他挥了挥手，示意赵秘书收走酒杯。
谢婉放下杯子，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口袋里的《股权回购补充协议》完好无损，但她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酒精带来的窒息感笼罩了她，视野边缘开始出现重影。
她必须离开这里。去书房，找到证据，或者至少，确认严世杰的位置。
然而，就在她准备转身时，严父的声音再次响起。
“等等。”
谢婉停下脚步。
严父没有看她，而是转过头，看向宴会厅角落的一张沙发。
那里坐着严世杰。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脸色苍白，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三年来，他一直保持着失语的状态，像个精致的木偶，被严密地控制在严家的视线之内。
严父指了指严世杰，又指了指谢婉。
“世杰，过来。”
严世杰没有动。
严父皱了皱眉，加重了语气：“过来。”
严世杰依旧沉默，只是那双原本涣散的眼睛，在这一刻，突然聚焦在了谢婉的身上。
谢婉心头一跳。
她看到严世杰的目光里没有往日的麻木或逃避，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那是解脱？还是绝望？
严父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他的目光在儿子和谢婉之间来回扫视，最终停留在谢婉苍白的脸上。
“看来，你们夫妻二人，感情很深啊。”严父冷笑一声，“既然这样，今晚就别急着走了。世杰刚回国，需要人照顾。你去书房陪陪他，顺便……聊聊公司的账目。”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谢婉刚刚燃起的希望。
书房。
那是严父的主场，也是他最擅长的地方。在那里，没有旁观者，只有他和她，以及那些见不得光的秘密。
谢婉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血腥味。
“是，父亲。”
她转过身，走向角落。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经过严世杰身边时，她停顿了半秒。
严世杰依然坐着，一动不动。但在她经过的瞬间，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指向了自己胸前的口袋。
那里空空如也。
谢婉心中一震。三年前那场车祸后，严世杰就失去了说话的能力，也失去了所有的财产控制权。他的口袋里，从来没有什么重要的东西。
除非……
她快步走向书房，身后传来严父低沉的笑声，以及赵秘书机械的脚步声。
推开书房的门，一股浓重的烟味扑面而来。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光线昏黄，将严世杰的影子拉得很长，扭曲地投射在墙上，像一只张牙舞爪的怪物。
严世杰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背对着门口。
谢婉关上门，锁舌扣合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她走到书桌前，看着严世杰的后背。
“世杰。”她轻声唤道。
严世杰没有回头。
谢婉伸手，想要触碰他的肩膀，却在半空中停住。
她知道，这是一个陷阱。严父让她来这里，不是为了让他们叙旧，而是为了监控她的一举一动，或者是为了逼迫她做出某个决定。
但她更知道，严世杰并非真的失语。
三年前，那场车祸不仅毁了他的声带，也毁了他对家族的信任。他选择沉默，是为了保护自己，也是为了等待时机。
而现在，时机到了吗？
谢婉从口袋里掏出那份《股权回购补充协议》，放在桌面上。
纸张与木质桌面接触，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严世杰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
窗外，上海的夜空阴沉得可怕，闪电划破云层，照亮了书房里两张沉默的脸。
严父在门外，正透过猫眼，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