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闷的雷声像一头被困在云层的巨兽，在阮家半山别墅上空低吼。紧接着，一声清脆的玻璃碎裂声撕裂了雨幕，温热的液体顺着曹曼的额角滑落，滴落在客厅地毯上那张泛黄的羊皮纸上。
那是《婚前协议》。
此刻，它正平铺在客厅中央，被暴雨夜潮湿的空气浸得有些发软。曹曼捂着流血的伤口，视线模糊，只能看见那行加粗的黑体字——“忠诚条款”旁，鲜红的血渍正在迅速晕开，像一朵盛开的彼岸花，带着令人作呕的铁锈味。
停电了。只有应急灯惨白的光，照亮了地毯上那个蜷缩在角落的男人。
阮廷深穿着剪裁考究的定制西装，即使陷入深度昏迷，眉头依然紧紧锁着。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扣紧，指节泛白，仿佛在梦中也未曾放下对局面的掌控。而在他脚边，是一个满脸横肉、浑身酒气的醉汉，手里还攥着半截酒瓶，眼神涣散地瞪着天花板。
“夫人……您没事吧？”赵律师的声音从书房方向传来，带着惯有的冷漠和专业。他打着手电筒，光束扫过曹曼苍白的脸，最后停留在她脚下的血迹上。
曹曼没有回答。她低头看着自己染血的手，又看向阮廷深。
三个月前，这场婚姻是一场精密的资产清算。阮家旁系逼宫，阮母要求儿子娶门当户对的千金以稳固家族利益。作为交换，曹曼签下了这份苛刻的协议：放弃部分股权继承权，换取阮廷深商业联姻的承诺。
她知道协议里有陷阱。但她选择了无视。因为她想确认，在这个冰冷的豪门里，是否还有一丝关于“爱”的可能，或者至少，承认她的牺牲。
现在，这个可能碎了。
“赵律师，”曹曼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隐忍的痛楚，“把监控录像删掉。”
赵律师愣了一下，随即推了推眼镜：“夫人，根据《民法典》第一千零四十三条，夫妻应当互相忠实。但刚才闯入者涉嫌非法侵入住宅和故意伤害，报警是法定程序。而且，阮总现在的状况……”
“我说，删掉。”曹曼抬起头，眼神倔强，“如果报警，外界会知道阮家的保镖形同虚设，会让股价波动。廷深醒来后，不需要这些麻烦。”
赵律师沉默了片刻。他在权衡佣金和风险。最终，他合上了公文包，转身走向控制室：“我会处理‘意外’。但夫人，您需要去医院。”
“不去。”曹曼站起身，膝盖一软，差点摔倒。她扶住旁边的红木茶几，指尖触碰到冰凉的桌面，那股寒意顺着手臂蔓延到心底。
她不能去。如果她离开，阮母会立刻介入。那个女人早就等着这一天，等着用“照顾不周”为由，将曹曼扫地出门，换上新欢。
曹曼深吸一口气，蹲下身。
她必须擦去协议上的大部分血迹。只保留关键处的痕迹，证明她是为了保护丈夫而受伤。这是她唯一的筹码，也是她在这段婚姻中仅存的尊严。
雨水敲打着落地窗，发出密集的声响，像是在倒计时。
曹曼抽出随身携带的手帕，颤抖着手，开始擦拭那些刺眼的红。手帕很快吸饱了血，变得沉重而粘稠。她不敢用力，怕弄皱了羊皮纸的纹理；也不敢太轻，怕留不下足够的证据。
每一寸擦拭，都像是在刮骨疗毒。
“你总是这样，是吗？”
一个低沉的声音突然响起。
曹曼猛地抬头。阮廷深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刚苏醒的迷茫，只有清醒后的冷冽。他盯着曹曼沾满鲜血的手，目光缓缓下移，落在那张被揉皱又展平的协议上。
“廷深……”曹曼喉咙发紧，想要解释，却发现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
阮廷深坐起身，动作缓慢而优雅。他整理了一下凌乱的领带，然后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曹曼额头上的伤口。
他的手指冰凉，不像活人。
“疼吗？”他问。
曹曼眼眶发热，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不疼。只要你好好的。”
阮廷深收回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仔细地擦拭着自己刚才碰过曹曼的手指。动作轻柔，却带着一种疏离的嫌弃。
“曹曼，”他叫她的名字，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报表，“你的牺牲，我记下了。”
曹曼的心沉了下去。
记下了。不是感动，不是心疼，而是“记下”。就像记账一样，将她的流血视为一种需要计算的‘成本’。
“但是，”阮廷深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感情是奢侈品，阮家消费不起。你今天的表现，符合‘尽职’的标准。剩下的，我们按协议办。”
他绕过曹曼，走向门口。皮鞋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曹曼坐在地上，看着他的背影。她想问，这就是我们的婚姻吗？想问，你有没有哪怕一瞬间，在乎过我？
但她闭上了嘴。因为她知道，答案早已写在协议里，也写在他的眼神里。
阮廷深走到门口，停下脚步。他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赵律师会安排人送你去医院。明天早上九点，我要看到董事会的最新决议。别让我失望。”
说完，他推开门，走进了风雨中。
曹曼瘫软在地。手中的血帕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变成了一团暗红的污迹。她看着那张协议，上面的血迹已经被她擦去大半，只剩下边缘几处淡淡的红痕，像是一道道无法愈合的伤疤。
她输了。不仅输给了阮廷深的冷酷，更输给了自己那可笑的期待。
门外，雨势更大。雷声轰鸣，掩盖了一切声音。
曹曼挣扎着爬起来，走到窗前。透过玻璃，她看见别墅外的高墙在黑暗中若隐若现。那道曾经被认为坚不可摧的围墙，此刻在闪电的映照下，显得格外脆弱。
她想起那个醉汉闯入时的轻易。仿佛有人故意打开了后门，让他长驱直入。
为什么那个醉汉能轻易翻过阮家的高墙，仿佛有人故意打开了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