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声像无数把钝刀在刮玻璃。
市中心写字楼顶层,暴雨如注。落地窗外是漆黑的城市深渊,窗内却是灯火通明的修罗场。高清摄像机红灯闪烁,直播流正在以每秒30帧的速度向全网推送着这一画面。在线人数:12,450,893。并且还在以每分钟五千人的速度疯狂攀升。
夏知行坐在黑色皮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纽扣。他的呼吸频率被控制在每分钟十四次,这是前刑侦顾问在面对高压审讯时的标准状态。但此刻,他面对的不是嫌疑人,而是整个互联网。
“萧总,距离您宣布‘离世’还有最后十分钟。”夏知行的语速极快,声音冷硬得像块冰,“根据平台规则,如果信号中断超过三十秒,我们将自动触发备用推流协议。这意味着,这段未完成的访谈将被标记为‘异常事件’,进而引发监管介入。您确定要赌这三十秒吗?”
萧景瑜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镜头。他穿着一套剪裁考究的深灰色高定西装,背影看起来摇摇欲坠,仿佛下一秒就会被风雨吞噬。但他手里紧紧攥着那份《萧氏集团绝密遗嘱》原件,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那是一份染血的A4纸,暗红色的血迹在强光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粘稠感。
“夏主播,”萧景瑜的声音带着刻意压抑的颤抖,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你是在威胁我吗?还是说……你也觉得我不配活到明天?”
弹幕瞬间炸开。
【卧槽,萧少这是在崩溃边缘试探?】
【这血是真的吗?看着好恶心。】
【刚才新闻不是说跳楼了吗?怎么还活着?】
【剧本吧,肯定是剧本。】
夏知行没有看弹幕,他的目光死死锁住萧景瑜手中的遗嘱。作为独立调查记者,他太清楚这种场合下的每一个微表情意味着什么。萧景瑜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厉,那是猎食者被激怒前的本能,而非绝望者的无助。
“我不是在威胁你,萧总。”夏知行身体前倾,镜头捕捉到他镜片后冷静得近乎冷酷的眼睛,“我是在帮你。如果你现在切断直播,外界会认为你在销毁证据。而这份遗嘱,是你唯一的洗白工具。只要舆论认定你是‘因压力过大自杀’,萧氏集团的债务重组就能顺利推进。你想让那些挪用公款的罪名跟着你的尸体一起烂在泥里吗?”
这句话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萧景瑜伪善的面具。
直播间人数突破了1500万。打赏特效漫天飞舞,每一笔打赏都在转化为萧家公关团队的预算。夏知行知道,一旦舆论定型,他就再也翻不了盘。他必须在信号被切断前,确认这份遗嘱的真实性,并找出真正的死者是谁。
萧景瑜猛地转过身,脸上挂着精心设计的绝望与解脱。他一步步走向夏知行,脚步虚浮,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你懂什么?你只是个外来的观察者。你以为你能看透萧家的水有多深?”
他将遗嘱举到镜头前,纸张上的血迹清晰可见。“你看,这是我最后的遗言。我自愿结束这一切。”
夏知行眯起眼。他没有伸手去接,而是盯着那片血迹。在演播室高强度的LED灯光照射下,血液并没有呈现出正常的凝固状,反而有一种细微的颗粒感。
“陈默,”夏知行对着耳麦低声说道,声音只有技术人员能听见,“调取后台数据,我要实时光谱分析。另外,检查直播流的延迟,有没有人为干扰。”
“知、知哥,”助手陈默的声音在耳机里结巴起来,充满了紧张,“信号很稳,但是……但是有外部IP在尝试入侵我们的音频通道。而且,萧景瑜周围的空气湿度异常,摄像头的热成像显示他体温偏高,不像是一个准备自杀的人该有的低温状态。”
夏知行心中一凛。体温偏高?如果是安眠药过量导致的休克,体温应该下降才对。
“萧总,”夏知行突然提高音量,语气中多了一丝质疑,“新闻稿里说,你是服用了过量的镇静剂。但据我所知,那种药物会导致肌肉松弛和体温降低。为什么你现在的手在发抖,而且……”他指了指遗嘱,“这份遗嘱上的血迹,颜色太鲜艳了。新鲜出血通常是鲜红色,但这上面的血,泛着一点灰败的色调。”
萧景瑜的动作停滞了一瞬。他脸上的绝望面具出现了一丝裂痕,眼神中的狠厉彻底暴露出来。“你在胡说什么!这是我的心血!”
他试图抢夺麦克风,想要关闭直播。但夏知行早有防备,他迅速按下桌下的紧急保留键,将当前的画面锁定并上传至云端备份。
“别动。”夏知行冷冷地说道,同时向身后的保镖赵刚使了个眼色。赵刚虽然面无表情,但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对讲机上。然而,就在赵刚准备行动时,夏知行注意到了他眼底的一丝犹豫。这个保镖,曾经受过自己的恩惠。
“萧景瑜,”夏知行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如果你真的想死,就请安静地躺在那里。但你现在的行为,更像是在表演一场拙劣的谋杀。或者说……”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站在一旁瑟瑟发抖的林婉,“这场戏,本来就不该由你来唱。”
林婉惊恐地捂住肚子,不敢看任何人。她知道萧景瑜没死,但她不知道尸体在哪。这份恐惧让她成为了最脆弱的突破口。
萧景瑜冷笑一声,强行稳住情绪。“夏知行,你太天真了。你以为凭这几句话就能动摇什么?看看外面,看看这些观众。他们只想看热闹,不想听真相。只要你敢乱说话,我就让你在这个城市待不下去。”
他再次举起遗嘱,这次动作更加粗暴,纸张发出刺耳的撕裂声。
“等等!”夏知行喊道。
就在这时,陈默的声音在耳机里尖叫起来:“知哥!光谱分析出来了!那不是普通的血!里面含有高浓度的凝血酶和一种特殊的止血粉成分!这种止血粉,只有市第一人民医院的特护病房才使用!而且,剂量大得离谱,足以让一个人失血性休克而死!”
夏知行瞳孔骤缩。
市第一人民医院特护病房?
如果萧景瑜是在这里签署的遗嘱,并且使用了大量的止血粉来掩盖伤口或伪造死亡迹象,那么所谓的“跳楼自杀”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谎言。或者更准确地说,死在这里的,根本不是萧景瑜。
窗外的雷声轰鸣,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照亮了直播间内扭曲的面孔。
夏知行看着手中刚刚扫描上传的遗嘱复印件,又看了看眼前这个张牙舞爪的男人。他知道,自己已经无法回头了。前刑侦顾问的身份即将曝光,豪门恩怨的漩涡即将将他吞没。
但他必须说完最后一句话,在信号被彻底切断之前。
“萧景瑜,”夏知知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听众的耳朵里,“一份声称自杀的遗嘱上,怎么会有只有特定医院才有的止血粉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