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正午的喧闹如潮水般退去，任府闺房内只剩下一片死寂。
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合欢香，甜腻得让人作呕，却掩盖不住妆匣底层传来的一丝腥甜铁锈味。那味道极淡，像是陈年血迹渗入木纹，又像是某种不知名草药腐烂后的余韵，与新娘子身上惯用的脂粉气纠缠在一起，令人胃里一阵翻搅。
任婉儿跪坐在铺着猩红喜毯的床沿，指尖微微发颤。
她今日穿的是陪嫁丫鬟的青色襦裙，头上只簪了一支素银扁方，在满屋金翠辉煌中显得格格不入。按照礼数，她本该在偏院候着，等待被送入萧府为妾，但她偏偏留了下来。
“姑娘，林嬷嬷来了。”
贴身丫鬟翠缕推门而入，脸色煞白，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动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她说……说世子爷那边催着试穿嫁衣，让咱们赶紧收拾妥当送过去。”
任婉儿没有回头，目光死死锁住面前那只沉重的红木妆匣。
这是母亲留给她的最后遗物，也是姐姐生前最珍视的物件。姐姐死的那晚，手里紧紧攥着的，似乎就是这妆匣里的什么东西。如今姐姐尸骨未寒，她却要替姐姐嫁给那个男人。
“知道了。”任婉儿轻声应道，语气温顺恭谨，听不出丝毫波澜。
翠缕松了一口气，连忙上前想要帮忙整理箱笼：“姑娘，咱们还是先走吧。若是迟了，林嬷嬷又要拿规矩说事，到时候连累姑娘在婆家抬不起头。”
任婉儿抬起眼帘，瞥了一眼门外那道焦急的身影。
林嬷嬷是萧府的陪房，向来以严苛著称。当年姐姐进门后没过三日便“病故”，外界传闻是身子弱，可任婉儿知道，那是萧景琰为了稳固侯府权势，清洗异己的手段。而任家，不过是这场政治联姻中最卑微的筹码。
若今夜不查清这妆匣底层的秘密，明日她踏入萧府，便是 stepping into a grave（踏入坟墓）。
“再等片刻。”任婉儿低声说道，手指缓缓探入妆匣最底层的暗格。
那里有一层薄薄的丝绒垫子，触感冰凉滑腻。她的指尖触碰到了一块坚硬之物，边缘粗糙，带着细微的锯齿感。
就在这一瞬，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小姐？怎么还没动静？”林嬷嬷的声音尖锐刻薄，隔着门板传进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世子爷耐心有限，若是让外人看了任家的笑话，这脸面往哪儿搁？”
翠缕吓得浑身一抖，压低声音惊呼：“姑娘！快收起来！”
任婉儿的心跳漏了一拍，但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
她迅速拨开丝绒，指尖勾住了那块异物。那是一块玉佩，只有半块，断裂处参差不齐，隐约可见暗红色的纹路嵌在玉石纹理之中，宛如凝固的血迹。
玉佩表面刻着一个复杂的龙纹，龙首昂扬，龙眼处却被人刻意凿去了，留下一片空洞。而在龙尾下方，有一个极小的私印——一个篆体的“萧”字。
萧景琰的私印。
为什么夫君的私印会出现在姐姐的嫁妆箱底？
任婉儿的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这不是巧合。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而她是唯一的知情者，也是唯一的祭品。
“小姐！”林嬷嬷已经伸手推开了房门，那股浓烈的檀香味随之涌入，夹杂着林嬷嬷身上特有的霉腐气息。
任婉儿反应极快。
她没有将玉佩放回原处，也没有藏进怀里，而是顺势将其塞入了袖口的夹层中。那里缝着一层厚厚的棉布，足以遮掩玉佩的形状和温度。
做完这一切，她抬起头，脸上挂起一抹温婉的笑意，眉眼低垂，尽显恭顺。
“嬷嬷莫急，只是这嫁衣上的盘扣有些紧，婉儿想自己系好，以示对夫家的尊重。”
她的声音轻柔细软，像是一缕青烟，轻轻巧巧地化解了门外的焦躁。
林嬷嬷走进来，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房间。
她的视线在任婉儿略显苍白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又落在那些尚未收拾完全的嫁妆上。最终，她的目光停留在任婉儿垂在身侧、微微收紧的左手上。
“哼，倒是个知礼数的。”林嬷嬷冷哼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讥讽，“可惜啊，进了萧府，再多的规矩也得看世子的脸色。你不过是个陪嫁丫鬟，身份低微，若能讨得世子欢心，便是祖坟冒青烟；若是不懂规矩，小心连累了你妹妹。”
最后一句话，说得意味深长。
任婉儿心中冷笑。
她当然知道林嬷嬷在暗示什么。姐姐的死，林嬷嬷脱不了干系。当年姐姐临终前，握着半块玉佩，眼神惊恐地看着窗外，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救命”。而当时守在窗外的，正是这位林嬷嬷。
“婉儿明白。”任婉儿站起身，提起裙摆，向林嬷嬷行了一个标准的万福礼，“一切全凭嬷嬷教导。”
林嬷嬷满意地点了点头，似乎并没有发现袖中的异样。她挥了挥手：“那就快点，世子爷还在等着。”
任婉儿随着翠缕走出房门。
走廊上阴风阵阵，吹得窗棂发出吱呀的声响。她走在前面，每一步都踩得极稳，仿佛脚下不是青石板，而是刀尖。
袖中的玉佩贴着手臂，冰冷刺骨，却又烫得她心慌。
它不仅仅是一块玉佩，它是证据，是姐姐的冤魂，也是萧景琰手中的一张牌。
萧景琰，那个面容俊美无俦、温润如玉的男人，此刻正在萧府的新房里等着她。他手里是否也拿着另一半玉佩？他们是否在通过这块残缺的玉石，完成某种邪恶的交易？
任婉儿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疼痛让她保持清醒。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那个只会读书写字的闺阁女子。
她必须活下去。
不仅要活下去，还要在这张由谎言和鲜血编织的大网中，撕开一道口子。
走到门口时，天色已近黄昏，乌云密布，远处隐隐传来雷声。
暴雨将至。
任婉儿抬头看了一眼灰暗的天空，眼底闪过一丝决绝。
既然玉佩上有萧景琰的私印，为何它会混入任家的嫁妆之中？
这个问题，就像一根刺，扎在她的心口，拔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她迈出了门槛，身影消失在暮色之中，只留下满室空荡的香气，和那只敞开的、空空如也的妆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