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上的在线人数刚刚突破五千，像是一条被激怒的红色毒蛇，在昏暗的客厅里疯狂扭动。
顾远握着稳定器的手心全是冷汗，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他必须维持住那张职业化的笑脸，哪怕喉咙里的唾液正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发出轻微的吞咽声。
“家人们，看这边，南北通透，采光无敌。”他的语速极快，带着一种近乎讨好的热情，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这套302室，房东急售，只要签了字，今天就能过户。”
弹幕已经开始刷屏。
【主播这房子有点阴森啊，怎么不开灯？】
【五千人围观就为了看个破公寓？运营是不是疯了？】
【楼上别杠，这是平台推的‘深夜看房’专场，懂不懂流量？】
林小雅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尖锐且兴奋，像是在指挥一场屠杀：“顾远，别停！保持这个节奏，我要的是实时互动，无剪辑！现在在线人数还在涨，别给我掉链子！”
顾远深吸一口气，肺叶里充满了老旧公寓特有的霉味和潮湿的空气味道。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今晚是月底最后一天，公司清退考核日。如果这单不成，不仅拿不到高额佣金去填赌债的坑，他直接失业。
而他更怕的不是失业，而是这套房子里藏着的秘密。
前任租客失踪案虽然没立案，但警察来过两次。那份被他私下修改过的凶宅检测报告还锁在他的抽屉里，那是他的把柄，也是他的催命符。
“来，镜头往左移一点。”顾远低声说道，身体僵硬地转动着手腕，试图避开厨房那个狭窄的死角。
那里有一台老式双开门冰箱，侧面贴满了各种小广告，看起来平平无奇。但他知道，就在昨天，他在派出所看到的报案人照片上，那只沾满鲜血的手印，纹路清晰得令人作呕。
【主播手抖什么？吓到了？】
【这房子之前住过谁啊？怎么感觉空气都凝固了。】
【切到厨房看看？我想看看厨房脏不脏。】
顾远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他想拒绝，想借口说厨房漏水或者线路老化，但林小雅的命令像鞭子一样抽在他的神经上。
“厨房……厨房确实有点问题。”顾远硬着头皮说，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不过这也是卖点，前业主装修没做完，留给买家自己发挥。大家看这里，空间很大，适合做开放式料理区。”
他强迫镜头扫向厨房。
光线昏暗，只有走廊尽头的一盏感应灯忽明忽暗。镜头缓缓推进，穿过堆满杂物的餐桌，对准了那台斑驳的冰箱。
就在镜头焦距微调的一瞬间，顾远的瞳孔骤然放大。
冰箱侧面，靠近地面的阴影处，有一个暗红色的痕迹。
它不像污渍，更像是一个手掌印。五指张开，指腹部分颜色更深，仿佛当时有人用尽全身力气按在那里，试图抓住什么，或者推开什么。
最让顾远血液冻结的是，一滴深红色的液体，正顺着冰箱底部的缝隙，极其缓慢地汇聚、膨胀，然后颤巍巍地滴落下来。
啪嗒。
一声轻响，在寂静的直播间里被麦克风捕捉得一清二楚。
弹幕瞬间爆炸。
【卧槽！那是什么？红酒？】
【看着像血啊！主播你解释一下！】
【报警了！真的报警了！】
【666，这剧本太真了吧？】
【前面的别逗了，你看那滴液体的粘稠度，绝对是血！】
顾远的大脑一片空白。他想切断直播，手指已经悬在了挂断键上方。只要按一下，这一切都可以结束。他可以假装信号不好，可以借口设备故障，甚至可以直接跑路。
但是，不能。
一旦切断，平台会判定他违规，不仅封号，还会追究他泄露房源信息的责任。更重要的是，邹强还在门外。那个穿着不合身廉价西装、手指焦黄的男人在等着。如果他消失，邹强不会放过他。
而且，林小雅正在看着他。她的KPI绑在他的身上，她绝不会允许直播中断。
“不是血。”顾远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沙哑，干涩，却异常坚定，“这是红酒渍。”
他迅速调整镜头角度，用身体挡住冰箱侧面的大部分区域，只露出那一小块血迹的边缘。
“前租客是个爱喝红酒的文艺青年，昨晚可能打翻了酒瓶。你们看，液体流下来的轨迹，符合重力加速度，而且颜色偏暗红，是因为氧化了。”顾远语速加快，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钉子，试图钉住观众怀疑的心，“这种老房子的水管容易生锈，混合了铁锈的红酒，看起来就像血一样。别慌，这只是意外。”
【哦……原来是这样。】
【吓死我了，我还以为见鬼了。】
【主播反应挺快啊，这解释合理。】
【可是为什么要在冰箱侧面留红酒渍？这也太刻意了吧？】
【楼上的阴谋论又开始了？人家只是不小心嘛。】
在线人数没有下降，反而因为这场小小的惊吓，跳到了八千。
顾远感到一阵虚脱。他赢了第一回合，但代价巨大。他暴露了自己对现场情况的熟悉程度，这会让敏锐的观众起疑。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不是普通的敲门声，而是沉闷的、有节奏的撞击。咚、咚、咚。
每一下都像是敲在顾远的肋骨上。
“顾先生？”门外传来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停顿，“我到了。钥匙在你手里吗？”
是邹强。
顾远的手指死死扣住稳定器的握把，指节发白。他看了一眼镜头，又看了一眼那扇摇摇欲坠的防盗门。
“稍等。”顾远对着镜头挤出一个笑容，“这位是……房东委托的物业经理，来检查房屋安全问题的。大家别紧张，马上就好。”
他不敢开摄像头对准门口。他只能背对着门，继续介绍着并不存在的亮点。
“大家看这个户型，虽然老旧，但承重墙结构非常稳固。而且，”顾远咽了一口口水，声音颤抖，“这里有很多补充协议的空间。比如，合同第四条的补充条款，完全可以由买卖双方协商……”
他说出了这句话。
抽屉里那份被遗忘的文件，此刻正静静地躺在他西装内袋的夹层里。那是他唯一的挡箭牌，也是邹强想要销毁的证据。
门外的撞击声停止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金属摩擦的声音。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咔哒。
门开了。
一股浓烈的烟草味混着雨水的气息涌入房间。
顾远没有回头。他知道，邹强进来了。
而在直播间的镜头里，随着顾远身体的轻微晃动，那滴即将落下的血珠，终于承受不住重量，重重地砸在地板上。
溅开一朵暗红色的花。
弹幕再次停滞了一秒，随后爆发出一阵诡异的寂静。
所有人都看到了。
那不是红酒。
那是血。
而顾远依然背对着门，对着八千名观众，微笑着说：“接下来，我们去看看卧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