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清脆的碎裂声,黑漆漆的墨汁泼洒在洁白如玉的‘天衍考评碑’表面,瞬间晕染开来。
粘稠的黑色液体顺着石碑上繁复的符文沟壑蜿蜒而下,像是一条条蠕动的毒蛇,死死缠住了那些象征荣耀的白色刻痕。大殿内原本嘈杂的议论声戛然而止,数百道目光齐刷刷地钉在中央那块巨大的青石板上,又缓缓上移,落在邵青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上。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胶质,闷热得让人窒息。暴雨将至的低气压压在大殿穹顶,雷声在云层深处沉闷地滚动,却迟迟不肯落下第一滴雨。
邵青站在考评碑前三尺处,右手还保持着倾倒墨盒的姿势,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的呼吸平稳得可怕,连眼皮都没有多眨一下。
“邵青。”
秦执事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尖酸、冷硬,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他身穿紫纹长袍,手指上那枚白玉扳指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光泽,与周围弟子们灰扑扑的粗布衣衫形成鲜明对比。
邵青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被墨汁覆盖的碑文:“秦执事,您说晚了。”
“晚了?”秦执事冷笑一声,大步走来,靴底敲击石板的声音在死寂的大殿中格外清晰,“外门弟子晋升考核,乃是宗门大事。你身为第九席位的弟子,竟敢在众目睽睽之下,毁坏公物?你是想以此博取关注,还是脑子被灵根反噬坏了?”
第九席位。
这四个字像是一记耳光,抽在在场每一个低阶弟子的脸上。在这个以实力为尊的外门,第九名虽然不算垫底,但也绝不是什么值得尊敬的排名。它意味着资源分配时的优先权最低,意味着在生死斗法中只能做炮灰。
榜单就挂在考评碑左侧的石壁上,用朱砂写着所有人的名字和灵力数值。邵青的名字孤零零地挂在末尾梯队,旁边是赵铁柱的第十五名,以及前排那几个早已突破筑基期的天才们的名字。
赢一次,晋升内门,获得三百下品灵石,以及一枚筑基丹的购买资格。
输一次,剥夺弟子身份,逐出青云宗,沦为凡人。
这是规则,赤裸裸且残酷的规则。
邵青终于转过身,目光扫过秦执事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最后落在那枚白玉扳指上。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不是笑,而是某种冰冷的嘲讽。
“秦执事,”邵青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青云戒律》第三百二十条,污碑者,需以血洗之。您忘了吗?”
秦执事的脸色骤然一变。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手中的扳指,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被傲慢掩盖。“胡言乱语!那是几百年前的老黄历了!如今考评碑由我亲自监管,岂容你这等蝼蚁信口开河?”
“老黄历?”邵青向前迈了一步,脚下的石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那您告诉我,为什么这墨汁里,混入了引魂砂?”
这句话像是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激起了层层涟漪。
引魂砂。一种极其阴毒的材料,通常用于炼制诅咒法器,或者……作为血祭的媒介。
围观的弟子们开始窃窃私语,恐惧的情绪像瘟疫一样蔓延。赵铁柱紧张地搓着双手,结结巴巴地对身边的人说:“他……他疯了吗?引魂砂……那可是禁物……”
没有人知道邵青从哪里搞来的引魂砂,更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只有邵青自己清楚,这是他花了三个月时间,从一个即将破产的黑市商人手里换来的全部积蓄。这张底牌,是他唯一能翻盘的机会。
在排位机制中,名次不仅仅是一个数字,它是宗门气运的具象化。而考评碑,就是连接这种气运的核心枢纽。
邵青早就背熟了《青云戒律》中关于‘污碑’的古注。他知道,当墨汁覆盖核心符文时,古老的惩罚条款会被自动触发。而一旦触发,考评碑就会进入‘血洗’状态,直到将污秽之物彻底洗净为止。
所谓的‘洗净’,就是用血。
秦执事当然知道这一点。但他自负地认为,没人敢真的触犯禁忌。他常年挪用公款,克扣弟子资源,靠的就是对规则的绝对掌控和对人性的精准拿捏。在他眼里,邵青不过是一只随时可以捏死的蚂蚁。
但现在,这只蚂蚁咬住了他的喉咙。
“闭嘴!”秦执事厉声喝道,试图用气势压倒邵青,“来人!把这个疯子给我拿下!拖去思过崖面壁三年!”
两名执法弟子犹豫了一下,看向高台之上。
那里坐着李长老。这位高阶修士闭着眼睛,仿佛在打坐冥想,对外面的混乱置若罔闻。但他的嘴角,却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在看戏。
或者说,他在测试。
测试这个底层蝼蚁,究竟有没有胆子掀翻桌子。
邵青看着秦执事额头上渗出的冷汗,心中一片冰冷。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要么成功,要么死。
他抬起左手,指尖轻轻点在胸口的心口位置。那里藏着他最后的秘密——一个经过特殊改造的经脉回路,能够让他承受‘血洗’仪式带来的灵魂灼烧之痛,并换取片刻的绝对冷静。
代价是左眼的视觉。
永久失去。
但这无所谓。
为了那个晋升名额,为了那三百下品灵石,为了不再被人踩在脚下羞辱,这条命,值。
“秦执事,”邵青的声音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怜悯,“您刚才说,我是第九席位。那么,如果我让你看看,什么是真正的‘榜首’呢?”
话音刚落,考评碑上的墨汁突然剧烈沸腾起来。
黑色的液体开始变色,从漆黑转为暗红,再转为猩红。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弥漫在整个大殿中,令人作呕。
秦执事惊恐地发现,自己的手腕竟然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他想要后退,却发现双脚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考评碑亮了。
一道血红色的光芒从碑体内部爆发出来,直冲云霄。
邵青感觉自己的左眼一阵剧痛,仿佛有无数根针在扎刺。视野迅速变得模糊,黑暗如潮水般涌来。
但在最后一丝光亮消失之前,他看到了。
看到秦执事的手指上,那枚白玉扳指裂开了一道细缝。
看到秦执事的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看到赵铁柱和其他弟子们敬畏而震惊的眼神。
以及,看到考评碑上,那第一道鲜红的血痕,正沿着‘天’字符文的边缘,缓缓蔓延开来。
那是一道名字。
‘考评碑上的第一道血痕’。
它开始了。
邵青闭上右眼,任由黑暗吞噬世界。他在黑暗中轻声问道:
“现在,谁还敢说我,只是第九席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