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砸在青石板上溅起浑浊的泥点。
刑房四面墙壁渗着雨水，顺着斑驳的石缝蜿蜒而下，像是一道道干涸的血痕。中央那座通红的熔炉正发出低沉的轰鸣，热浪扭曲了空气中的视线，将关尘瘦削的身影拉得细长而扭曲。
他跪在铁链上，手腕被粗糙的铁环磨出了血痂。
闵执事站在炉边，手里捏着一块黑玉牌。玉牌边缘已经有些磨损，但正面那两个刻字依然清晰可辨——“废脉”。
这是外门弟子身份的凭证，也是关尘作为修士最后的尊严。
“子时快到了。”闵执事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猫戏老鼠般的慵懒。他另一只手把玩着一枚铜钱，铜钱在他指间翻转，发出清脆的声响，“关尘，你还有最后半柱香的时间。想清楚，是主动交出这块牌子，还是我帮你扔进去？”
关尘抬起头，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没有求饶，也没有愤怒，只是问：“代价是什么？”
闵执事笑了，笑声在空旷的刑房里回荡：“代价？你这种废人，能活到现在已经是宗门仁慈。想要洗去诅咒，除非你有‘清灵露’。一瓶清灵露，抵得上十个筑基期修士一年的贡献点。你拿什么换？”
关尘沉默。
他知道答案。他什么都没有。
但他更知道，如果不在这半柱香内找到办法，经脉中的毒素就会彻底固化，他将永远沦为凡人，连做奴隶的资格都没有。
“我没有清灵露。”关尘说。
“那就等死吧。”闵执事耸耸肩，手指轻轻一松。
黑玉牌脱手而出，划出一道黑色的弧线，坠入那通红的火堆之中。
滋啦——
一声脆响，像是油脂滴入滚油。高温瞬间吞噬了那块黑玉牌，火焰猛地蹿高，映红了闵执事那张傲慢的脸。
关尘的心沉了下去。
失去了玉牌，他就失去了所有退路。
就在这时，一直缩在角落阴影里的老仆赵三动了。
这个哑巴老人佝偻着背，手里捧着一个破旧的瓷碗。他的眼神躲闪，不敢看闵执事，也不敢看关尘，只是低着头，脚步虚浮地走向熔炉。
“赵三，你干什么？”闵执事皱眉，手中的铜钱停止了转动。
赵三没有说话，只是将瓷碗倾斜。
碗里盛着的，是一滩暗红色的液体。那是关尘之前割破手掌留下的血，混着一些不知名的草药残渣。
血水滴入火中，激起一阵白烟。
闵执事脸色一变，伸手就要去抓赵三的手腕：“谁让你多事的！”
但迟了。
那些混着血液和草药残渣的液体落入火中，并没有像普通水那样熄灭火焰，反而引发了一阵奇异的反应。
火焰变成了诡异的紫红色，温度急剧升高，甚至盖过了熔炉本身的炽热。
关尘感觉到体内的血液开始沸腾。
那种感觉并不舒服，像是无数根针在血管里扎刺，又像是有一把烧红的锯子在切割他的骨髓。他咬紧牙关，冷汗顺着额头滑落，滴进眼睛里，刺痛难忍。
“怎么回事？”闵执事后退了一步，眼中闪过一丝惊疑。
他没想到一块普通的黑玉牌，竟然会引起这么大的动静。
更重要的是，他看到关尘的掌心处，原本因割破而流出的鲜血，此刻正以一种违背常理的方式，逆向回流。
那些血珠悬浮在半空，围绕着那块正在熔化的黑玉牌旋转。
玉牌在高温中逐渐软化，原本坚硬的质地变得像蜡一样粘稠。它不再是一块完整的牌子，而是慢慢坍塌成一滩黑色的浆液。
但那浆液中，却浮现出两个淡淡的红字。
不是墨迹，而是某种更深层次的东西，像是从玉石内部透出来的血色纹路。
“废脉。”
两个字在火焰中闪烁了一下，随即黯淡下去。
闵执事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认得这两个字。
这不是普通的身份标识，这是一道诅咒。
当年关家满门抄斩，只有年幼的关尘幸存。宗门为了彻底断绝关家的念想，也为了警示其他弟子，特意用秘法将一道“废脉咒”刻入了这块玉牌，并打入关尘体内。
只要玉牌存在，这道诅咒就锁着他的经脉。
一旦玉牌损毁，诅咒失控，轻则经脉尽断，重则爆体而亡。
闵执事原本以为，只要毁了玉牌，关尘就会立刻死去，或者变成真正的废人。这样他就能名正言顺地拿走关尘家族遗留的那件宝物，去偿还自己在魔道赌坊欠下的巨额债务。
但现在，情况似乎有些不对劲。
那滩黑水并没有消散，反而凝聚成了一颗拳头大小的黑色球体。
球体表面光滑如镜，倒映着火光，也倒映着关尘苍白却倔强的脸。
“这是什么邪术？”闵执厉声喝道，右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佩剑上。
他是外门执法长老，虽然修为不高，但对付一个经脉尽毁的废物绰绰有余。
关尘没有回答。
他全副精神都集中在体内。
他能感觉到，那颗黑色球体正在吸收周围的热量，同时也吸收着他血液中那股微弱却顽固的力量。
那是关家祖传的一丝上古妖血。
从小到大，这股力量一直被封印在丹田深处，无人知晓，连他自己都以为那是病痛带来的幻觉。
但此刻，在生死关头，在玉牌毁灭的瞬间，这股力量苏醒了。
它像是一条沉睡已久的毒蛇，缓缓睁开了眼睛。
关尘感到一股灼热的气流从丹田涌出，沿着早已断裂的经脉艰难前行。每走一步，都伴随着撕裂般的剧痛。
但他不能停。
停下，就是死。
他伸出颤抖的手，指向那团黑水。
“我要它。”
声音沙哑，却坚定如铁。
闵执事冷笑一声：“你想要？凭你也配？”
他身形一闪，瞬间出现在关尘面前。速度快得让关尘来不及反应。
一只大手扼住了关尘的喉咙，将他提离地面。
窒息感瞬间袭来。
关尘的脸色由白转青，双脚在空中无助地蹬踏。
“这东西既然成了废品，就该烂在火里。”闵执事贴近关尘的脸，眼中满是轻蔑，“你以为你是谁？关家的余孽，也敢跟我谈条件？”
关尘的视线开始模糊。
但他看到了。
在那团黑水中，有一颗极小的、暗红色的珠子，正缓缓升起。
那是黑玉牌的核心，也是诅咒的源头。
如果这颗珠子落入闵执事手中，他会把它交给宗门销毁，关尘将彻底失去翻盘的机会。
但如果……
关尘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猛地抬起左手。
他的掌心还留着之前割破的伤口，鲜血淋漓。
他不管不顾地将那只流血的手，狠狠拍向那团悬浮的黑水。
啪！
血肉与黑水接触的瞬间，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闵执事愣住了。
他没想到关尘真的敢这么做。
要知道，那黑水里蕴含的诅咒之力，足以腐蚀凡人的皮肤。
但关尘不在乎。
他要的，就是这该死的诅咒。
因为根据古籍记载，唯有以血为引，以痛为媒，才能将诅咒转化为力量。
这是关家祖辈留下的一条野路子，九死一生。
现在，没有别的选择。
黑水接触到关尘掌心的鲜血，瞬间产生了剧烈的反应。
那颗暗红色的珠子仿佛受到了召唤，猛地射入关尘的掌心。
钻心地疼。
就像是有烧红的铁钉，硬生生钉进了肉里。
关尘惨叫一声，身体剧烈抽搐起来。
闵执事松开手，看着这一幕，眼中露出了贪婪的光芒。
“有意思。”他舔了舔嘴唇，“看来你这小子身上，还真有点值得挖掘的价值。把那东西交出来，我可以考虑留你一条狗命。”
关尘跪倒在地，大口喘息。
他的掌心处，多了一道暗红色的痕迹。
那痕迹呈剑形，隐隐透着血腥气。
而原本悬浮在黑水中的珠子，已经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地上那一滩迅速冷却的黑色残渣。
玉牌，彻底消失了。
关尘抬起头，看向闵执事。
他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之前的平静，也不是绝望，而是一种冰冷的、近乎野兽般的专注。
“你说，什么？”
闵执事眯起眼睛，觉得眼前这个少年有些陌生。
“我说，把那东西交出来。”他再次重复，语气中多了几分威胁。
关尘缓缓站起身。
虽然双腿还在发抖，但他的脊背挺得笔直。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残渣，又看了一眼闵执事。
“玉牌已碎。”
他说。
“诅咒已入体。”
他说。
“现在，它是我的了。”
闵执事愣了一下，随即大怒：“放肆！你敢……”
他的话还没说完，突然停住了。
因为他听到了一声异响。
那是来自地狱深处的哀鸣。
不，不是哀鸣。
是来自骨骼断裂的声音。
关尘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那里，原本凹陷的丹田位置，此刻正鼓胀起来，隐约可见一道暗红色的剑痕在皮肤下跳动。
与此同时，外面雷声大作，一道闪电劈下，照亮了刑房内惨白的灯光。
闵执事惊恐地发现，自己手中的佩剑竟然在微微颤抖。
那不是恐惧，而是共鸣。
这把跟随他多年的长剑，竟然对关尘体内那股新生的力量，产生了本能的畏惧。
“这……不可能……”闵执事喃喃自语。
他见过太多天才，也见过太多妖孽。
但从没有人能在经脉尽毁的情况下，通过这种方式重塑根基。
而且，速度这么快。
仅仅一盏茶的功夫。
关尘握紧了拳头。
掌心的剑痕传来阵阵温热，那是力量的源泉，也是痛苦的根源。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再也回不去了。
不再是那个任人欺凌的外门弟子。
也不再是那个等待死亡的关家余孽。
他是猎手。
而闵执事，是他的第一只猎物。
但关尘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闵执事，等待着对方做出下一步的动作。
雨还在下。
刑房内的空气凝固得如同实质。
闵执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慌乱。
他意识到，事情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
如果现在动手杀了关尘，恐怕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毕竟，一个能在这种绝境中存活下来的人，背后一定隐藏着什么秘密。
而他需要的是关尘家族的宝物，不是这条命。
宝物，应该还在关尘的住处。
“算你运气好。”闵执事冷冷地说道，收回了手，“今天先放过你。但你记住，你的命是我的。三天后，我会来取东西。如果你敢耍花样……”
他没有说完，但眼中的杀意已经说明了一切。
关尘点了点头：“好。”
闵执事冷哼一声，转身离去。
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刑房内只剩下关尘和老仆赵三。
赵三依旧捧着那个破碗，浑身发抖。
他抬起头，看了关尘一眼。
那眼神里有担忧，有感激，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敬畏。
关尘走到赵三面前，蹲下身。
他从怀里掏出一小块干粮，递给赵三。
“谢谢。”
这是他第一次开口说话，声音依旧沙哑，但比刚才柔和了许多。
赵三接过干粮，眼眶微红。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关尘站起身，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雨势渐小，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但对于关尘来说，旧的一天已经彻底终结。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那道暗红色的剑痕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它不像是一个伤疤，更像是一个烙印。
一个耻辱的烙印。
也是一个复仇的楔子。
关尘握紧拳头，感受着体内那股躁动的力量。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闵执事不会善罢甘休。
宗门也不会允许一个变数存在。
但他不在乎。
因为他已经没有退路。
只能向前。
哪怕前方是万丈深渊。
他迈开步子，走出刑房。
每一步，都踩在积水上，发出清脆的回响。
身后，那座熔炉渐渐冷却，只剩下一滩黑色的灰烬。
而在灰烬之中，隐约可以看到一点微弱的红光，一闪，又一闪。
像是在呼吸。
又像是在嘲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