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像无数条鞭子，抽打在闵锋的防雨罩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
手机屏幕在积水中泛着冷光，那行红字像血一样渗进视网膜：「超时扣血：10%」。
闵锋没说话，只是咬紧牙关，双腿机械地蹬着踏板。电动车在湿滑的主干道上打滑，轮胎卷起浑浊的水花，溅在他早已湿透的制服裤腿上。
他不想停。停了，就是死。
“喂！那个穿黄衣服的！找死啊！”
一声尖锐的喇叭声从侧后方炸开，一辆黑色轿车擦着他的车把呼啸而过，司机探出头破口大骂。闵锋身形一晃，膝盖重重磕在路沿石上。
剧痛瞬间窜上天灵盖，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视野右下角，那个鲜红的数字跳动了一下。
【剩余生命值：90%】
不是时间惩罚，是真实扣除的生命值。
闵锋低头看了一眼左膝，防水布料被磨破，露出下面惨白的皮肤和渗出的血丝。雨水混着血水顺着小腿流下，凉得刺骨。
他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重新握紧车把。
不能停。这一单要是超时，扣掉的就不是这区区10%，而是直接清零。
系统面板悬浮在视网膜前方，半透明的蓝色框体在暴雨中显得格外诡异。
【当前订单：偏远高危区·旧城区废弃工厂】
【预计送达时间：15分钟】
【当前路况：严重积水，通行难度S级】
【警告：若未在规定时间内送达，将执行‘生命汲取’协议】
闵锋深吸一口气，肺部因为剧烈运动而灼烧。他隐瞒了自己重度贫血的事实，此刻头晕目眩的感觉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强烈。
但他必须完成这一单。
双倍积分。只有拿到双倍积分，他才能兑换那一瓶名为“凝血素”的药剂，才能暂时压制住体内随时可能崩溃的血细胞。
为了这个，他不得不接这个被站点主管袁主管强行分配的“垃圾单”。
“闵锋！你人呢？怎么还没动？”
耳机里传来袁主管急促的声音，背景音里还有键盘敲击的嘈杂声。
闵锋没有回答，只是调整了一下呼吸，猛踩油门。
电动车发出一声嘶吼，冲进了前方更深的积水路段。
【剩余生命值：85%】
数字再次下降。这次是因为颠簸导致的轻微失血。
闵锋感觉眼前的景象开始有些模糊，黑色的沥青路面在水幕中扭曲成怪异的形状。他不得不单手扶把，另一只手死死按住胸口，试图缓解心脏狂跳带来的压迫感。
这就是系统的规则。
它不关心你的死活，只关心你的数值。
而在这一切的开始，不过是袁主管为了掩盖自己私自修改路线算法导致的KPI漏洞，随手把他推到了风口浪尖。
袁主管坐在明亮的办公室里，看着监控屏幕上那个在暴雨中挣扎的小点，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哼，想活命？那就跑快点吧。”
他手指轻轻划过鼠标，将另一个高风险订单也标记给了闵锋。
“反正他的命也是按秒计算的，多跑几单，正好抵消我的失误数据。”
袁主管端起咖啡抿了一口，眼神冷漠如冰。
对于总部来说，这只是一个个冰冷的数据；但对于闵锋来说，这是生与死的界限。
雨水顺着头盔缝隙灌进来，流进眼睛里，刺痛难忍。
闵锋眯起眼，透过雨幕寻找前方的路灯。
第三盏灯就在前面五十米，那是进入旧城区的分界线。
一旦越过那里，信号可能会减弱，导航可能会延迟。
但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想起三天前，当他在医院确诊重度贫血时，医生那句轻描淡写的建议：“注意休息，避免剧烈运动。”
如果那时候听了医生的话，他现在应该躺在病床上，而不是在这该死的暴雨中拼命。
可惜，生活没有如果。
只有系统给出的选项。
【选项A：放弃配送，接受生命值清零惩罚。】
【选项B：继续配送，成功则获得双倍积分，失败则生命值持续扣除直至死亡。】
闵锋的手指在颤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恐惧。
对死亡的恐惧。
但他还是选择了B。
因为只有活着，才有机会赢。
哪怕只是一点点的机会。
电动车冲进积水深处，水深已经没过脚踝。
车轮阻力骤增，闵锋感到大腿肌肉一阵痉挛。
他怒吼一声，全身力气灌注在双腿上，硬生生推着车子向前挪动。
【剩余生命值：75%】
又掉了5%。
剧烈的疼痛让他的视线更加昏暗。
但他不能停。
一旦停下，水温会迅速带走体温，引发失温症，那样死得更快。
只能前进。
前方出现了一个十字路口，红灯亮着。
闵锋看了一眼手表，距离截止还有8分钟。
如果不闯过去，就要等两个绿灯，至少4分钟。
到时候，生命值恐怕早就见底了。
他看了一眼四周，路口空无一人，只有雨水疯狂地砸在地面上。
赌一把。
闵锋拧动油门，电动车像一只受伤的野兽，冲过了停止线。
就在车头越过斑马线的瞬间，一辆右转的货车鸣笛驶来。
闵锋猛地捏闸，车身倾斜，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货车的保险杠。
轮胎在湿滑的路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摔倒了。
整个人连人带车摔在泥水里。
剧痛从右肩传来，仿佛骨头裂开了一样。
他趴在泥水里，大口喘着粗气，嘴里全是铁锈味。
视野中的红色数字疯狂闪烁。
【剩余生命值：60%】
直接从75%掉到了60%。
因为摔倒造成的内出血。
闵锋咬着牙，用手肘撑起身体。
手指深深插入泥水中，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的废弃工厂大门。
那里一片漆黑，只有闪电划破夜空时，才能看到轮廓。
“还……还有……”
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他爬起来，踉跄着扶起电动车。
链条断了。
电动车彻底报废。
闵锋愣了一秒，随即苦笑。
真是天助我也。
他扔下车子，背起外卖箱，开始在雨中奔跑。
泥泞的地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他的贫血症状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
但他不敢停。
每跑一步，心脏就收缩一次，泵出的血液似乎都比上一次更少。
【剩余生命值：50%】
一半的生命值。
这意味着，如果再受到一次致命伤，或者再有一次严重的超时惩罚，他就真的死了。
闵锋不知道的是，在他的身后，袁主管正盯着后台的数据面板，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看，这就是效率。”
他对旁边的助理说，“把这个案例记录下来，作为‘极端环境下的员工潜能激发’典型。”
助理愣了一下，欲言又止。
“怎么了？”袁主管问。
“可是……站长，这个员工的实时体征数据好像不太稳定。”
袁主管瞥了一眼屏幕，漫不经心地说：“不稳定就刺激一下。反正出了事，系统会自动判定为意外，我们只需要保证KPI达标就行。”
他转身走向办公室的门，背影挺拔而冷酷。
助理低下头，不再说话。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闵锋已经接近了目的地。
废弃工厂的大门紧闭，生锈的铁门发出吱呀的声响。
他掏出手机，确认订单位置。
【目标地点：地下仓库B2层】
地下？
闵锋抬头看了看阴沉的天空，雨水顺着屋檐流下，形成一道道水帘。
他咽了一口唾沫，推开沉重的大门。
里面弥漫着一股霉味和铁锈味。
手电筒的光束在黑暗中摇曳，照亮了布满灰尘的台阶。
台阶通向深深的地下。
闵锋深吸一口气，迈出了第一步。
脚下的台阶湿滑不堪，他小心翼翼地向下走去。
每下一层，温度就低一分。
寒意侵入骨髓，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剩余生命值：45%】
寒冷也在消耗他的生命力。
闵锋紧紧抱住外卖箱，那是他唯一的温暖来源，也是他活下去的希望。
他必须在3分钟内到达B2层。
否则，系统将启动强制扣除程序。
他开始加速奔跑，脚步声在空旷的地下空间回荡，显得格外孤独。
黑暗吞噬了一切，只有他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咚、咚、咚。
像是在倒计时。
突然，前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像是老鼠，又像是别的什么。
闵锋停下脚步，握紧了拳头。
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
但他知道，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要么拿到积分，要么死在这里。
他举起手机，打开闪光灯，光束刺破黑暗，照亮了前方的走廊。
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铁门，门上挂着一把巨大的锁。
但锁已经被撬开了。
闵锋推开门，走了进去。
房间里堆满了杂物，中央放着一个黑色的箱子。
那就是他的订单。
他快步走过去，拿起箱子。
沉甸甸的，里面装着的似乎是某种精密仪器。
他看了一眼手机。
【订单已取件】
【请在5分钟内送达至指定接收人手中】
【接收人坐标：工厂后院车库】
闵锋松了口气，转身准备离开。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瞬间，身后的铁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灯光熄灭。
黑暗重新笼罩了他。
【剩余生命值：40%】
恐慌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闵锋用力拍打着铁门，纹丝不动。
他掏出手机，发现信号格变成了零。
没有网络，无法呼叫救援，无法查看地图。
他被困在了这里。
而在上面的办公室里，袁主管看着屏幕上闵锋的信号消失，皱了皱眉。
“怎么回事？信号断了？”
他点击刷新，屏幕上的状态显示：【离线】。
袁主管冷笑一声：“呵，想耍花样？没用的。”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总部的热线。
“喂，我是站点站长袁伟。这里有个异常情况，需要技术支持……”
与此同时，被困在黑暗中的闵锋，听到了门锁转动的声音。
咔哒。
门开了。
一束强光射进来，刺得他睁不开眼。
一个穿着雨衣的人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根钢管。
“终于找到你了。”
那人声音低沉，带着戏谑。
闵锋后退一步，背靠墙壁。
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剩余生命值：35%】
时间不多了。
他必须想办法出去。
不然，这一章结束的时候，他就只剩最后一点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