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支架砸在积水的地板上，发出清脆的断裂声。
屏幕里的画面剧烈晃动了一瞬，随后被温良那双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迅速扶正。镜头重新对焦，定格在这间位于江城市老城区顶层的公寓客厅中央。窗外是2024年梅雨季特有的灰暗天光，雨水像无数条鞭子抽打着玻璃，发出令人牙酸的嘶鸣。
“家人们，别慌。”温良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出去，语速极快，带着一种经过精心打磨的油滑，“刚才只是地板太滑，咱们这‘凶宅’的地面确实有点湿滑，但这就是真实的生活气息，懂吧？真实，才是流量的尽头。”
直播间在线人数：10,324人。
弹幕里飘过几条零星的疑问，但很快就被满屏的“666”和火箭特效淹没。温良瞥了一眼右下角的倒计时——距离今晚九点房东代理人苏红最后通牒还有整整三个小时。如果在这个小时内不能把热度拉起来，他手里这套即将拆除的顶层公寓就卖不出去，而他背后那张催债单上的数字，就会变成现实。
他必须赢。哪怕这里刚刚发生过一场被掩盖的火灾。
“看到那边了吗？”温良侧过身，手指指向客厅角落一张沾满暗红色污渍的旧沙发。他的眼神快速扫过镜头，像是在确认观众的情绪波动，“很多老铁问，这房子是不是真的不干净？我告诉你们，心理学上有个词叫‘安慰剂效应’。只要你心里觉得它安全，它就是安全的。来，给我刷个‘平安’，我上去坐给你们看。”
第一条弹幕出现了。
【用户9527】：主播手抖什么？刚才那一下，你好像在看沙发后面。
温良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他强压住喉咙里的干涩，挤出一个更灿烂的笑容：“看什么呢？看灰尘！这房子空了半年，全是灰。兄弟们，点赞破一万，我马上展示主卧的‘风水局’！”
为了稳住场面，他故意提高音量，甚至带上了几分夸张的表演性质。他知道，对于这群在深夜寻找刺激的都市人来说，恐惧和猎奇是最佳的兴奋剂。只要他们还在笑，就不会去深究那些笑声背后的阴影。
然而，就在温良准备迈步走向沙发时，直播间的在线人数突然停滞了一秒，紧接着，疯狂上涨。
10,324 -> 15,000 -> 28,000。
弹幕开始刷屏。
【技术控老陈】：等等，信号延迟不对。主播身后的背景音，有没有听到电流声？
【吃瓜群众A】：卧槽，沙发后面有东西动了一下！
【路人甲】：不是灰尘，是血！那是血吗？
温良的笑容僵在脸上。他下意识地回头，看向那张满是污渍的沙发。昏暗的光线下，沙发的靠背阴影浓重得像一团化不开的墨。那里什么都没有。除了霉味，只有潮湿空气凝固后的死寂。
但他知道，有人在那里。
那种感觉就像是被冰冷的蛇信子舔过后颈。温良的呼吸变得急促，他不敢再回头确认，只能死死盯着屏幕，试图用语言填补这片突如其来的空白。“兄弟们，别自己吓自己。这是灯光效果，对，就是灯光。咱们这房子虽然旧，但采光……咳，虽然没采光，但氛围感拉满。”
他强行转移话题，声音却不由自主地压低，从原本的高亢变成了低沉的沙哑。这是他独处时的声音，此刻却混入了直播的电流声中，显得格外诡异。
“接下来，我们要看看这间房子的核心区域。”温良一边说着，一边慢慢后退，脚跟碰到了什么东西。
坚硬，冰冷。
是一部手机。
它就静静地躺在沙发旁边的地板上，屏幕朝下。机身布满划痕，边角磨损严重，看起来像是十年前的老款iPhone。最刺眼的是，它的背面沾染着一片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在镜头补光灯的照射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紫红色。
【用户9527】：那是什么？主播脚下那个。
【技术控老陈】：放大！放大！
温良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想移开脚，想假装没看见，但直播间的视线像无数根针扎在他的背上。他不能退。退了，就输了。退了，债务就会吞噬他。
他深吸一口气，弯腰，捡起了那部沾血的旧iPhone。
指尖触碰到冰冷机身的瞬间，一股寒意顺着手臂直冲脑门。这部手机不属于他，也不属于现在的房东。它是上一任房主的遗物，或者说，是那个在火灾中失踪的人留下的最后痕迹。
“看来，这位前任住户很爱拍照啊。”温良举起手机，对着镜头苦笑一声，试图用幽默化解紧张，“家人们，这可是真正的‘证物’。要不要我帮它充充电，看看里面有什么秘密？”
弹幕再次沸腾。
【土豪榜一】：刷！解锁！我要看！
【路人乙】：别解！小心诅咒！
温良的手指悬在电源键上。他知道，按下这个键，可能会打开潘多拉的魔盒。但他没有选择。如果不做点什么，直播间的人气会立刻散去，而人气，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他按下了电源键。
屏幕亮了。
没有锁屏密码。壁纸是一张模糊的家庭合照，照片里的女人笑得温婉，男人低着头看不清脸，而在他们身后，是一扇半开的窗户，窗外是一片血红色的晚霞。
“哇哦，真巧。”温良的声音有些发抖，但他还是维持着那副圆滑世故的模样，“看来这位朋友很喜欢夕阳。兄弟们，这说明什么？说明这房子向阳，采光好！这是大吉之兆啊！”
就在这时，屏幕突然黑了一下。
紧接着，一行白色的文字缓缓浮现。
未发送草稿：*“他来了。他在看着我们。”*
温良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结。他猛地抬头，看向镜头。
镜头对面，是一片漆黑。
不，不是漆黑。
在客厅最深处的角落里，在那片连补光灯都照不到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黑色的雨衣，雨水顺着帽檐滴落。他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空洞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镜头，也盯着温良。
他的手里紧紧攥着一把生锈的钥匙，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温良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喊，想关掉直播，想逃跑。但他的双脚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那个人动了。
他缓缓抬起另一只手，手里拿着一部手机，对准了温良。
闪光灯亮起。
咔嚓。
照片拍下的瞬间，那个人转身，消失在黑暗的楼梯口。
直播间炸了。
【技术控老陈】：人呢？人去哪了？
【吃瓜群众A】：我看到了！黑衣雨衣！那是叶笙！
【路人丙】：叶笙是谁？死者家属？
温良站在原地，浑身湿透。他低头看向手中的旧iPhone，屏幕已经自动熄灭。但他能感觉到，那部手机正在微微震动，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苏醒。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雷声滚滚而过，掩盖了所有的声音。
温良知道，今晚的交易不会结束了。
因为他刚刚捡起的不是一部手机，而是一个诅咒的开始。
而那个角落里的影子，真的是叶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