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像无数条鞭子抽打着市中心大厦的玻璃幕墙,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演播室里的冷气开得很足,邵明远却觉得后背的衬衫已经湿透,紧紧贴在脊椎上。他调整了一下领夹式麦克风,目光扫过提词器上滚动的数据,嘴角扯出一个职业化的微笑。
“各位观众晚上好,我是邵明远。今晚《深夜查账》特别节目,我们要拆解的是恒通集团过去三个季度的资金流向。”他的语速极快,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中,“很多人说财报是企业的脸面,但在我看来,它更像是一具尸体的解剖图。只要刀口选得够准,就能看见里面的脓血。”
直播间标题下方的在线人数正在疯狂跳动:10万,15万,20万……打赏特效几乎淹没了屏幕边缘。邵明远的手指在桌下轻轻敲击着大腿外侧,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他知道,常伟就在门外。那个男人手里捏着一支钢笔,里面藏着足以让他闭嘴的东西。而直播还有最后四十分钟结束,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等等,主播,第三页的现金流表不对啊。”
一条弹幕突兀地飘过,紧接着是第二条、第三条。
【这数字怎么是负的?恒通不是盈利大户吗?】
【我也看到了,这个‘其他应收款’科目下面有一笔三千万的转出,去向不明。】
【主播,你是不是看错了?这明显是造假痕迹吧?】
邵明远的瞳孔微微收缩。他并没有看弹幕,而是迅速低头瞥了一眼手中的平板电脑。屏幕上那行红色的警告数字正如预期般闪烁——那是他昨晚熬夜整理出的异常点。但他不能慌,一旦失态,常伟就会以“突发疾病”为由切断直播,他也永远别想拿到原始凭证。
“这位朋友眼力很毒。”邵明远咳嗽了一声,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出去,带着一丝刻意压低的沙哑,“这正是我们今晚要查的核心。这笔钱没有进入常规账户,而是绕道了离岸信托。大家注意看时间戳,转账发生在上周二凌晨三点,也就是公司服务器维护期间。”
他说这话时,右手看似随意地扶住了麦克风支架,左手却在桌下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嵌入掌心,疼痛让他保持清醒。直播间的人数瞬间突破了五十万,礼物特效炸开了屏幕。常伟想要的就是这种混乱,他想让邵明远在众目睽睽之下崩溃,或者被保安以“扰乱秩序”的名义拖走。
“邵老师,您这么懂财务,以前是不是也做过审计?”另一个弹幕带着试探意味问道。
邵明远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这个问题像一根针,刺破了他精心维持的专业外壳。他确实做过,在加入恒通之前,他是这家公司的初级会计。那些早期的账务造假,是他洗不掉的污点,也是他现在拼命想摆脱的枷锁。如果他承认,今天的直播就成了自爆;如果他不承认,常伟随时可以拿出当年的签字文件将他送进监狱。
“做过,但不多。”邵明远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喉咙口的腥甜感,“那时候年轻,只负责录入数据。现在的我,只看结果。”
他必须把这个话题岔开。就在这时,一股异样的触感从脚踝处传来。
那不是风吹过的凉意,也不是地毯的摩擦。那是一种冰冷、坚硬,且带着某种黏腻湿度的触碰。就像是一条冰冷的蛇,顺着裤管缓缓向上攀爬。
邵明远的呼吸停滞了半秒。他没有低头,因为镜头正对着他的上半身。他只能感觉到那只手——一只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正死死扣住他的左脚踝。手套上没有血迹,但那股潮湿的海腥味混合着淡淡的铁锈气,顺着空气钻进他的鼻腔。
常伟就在他桌子底下。
邵明远的大脑飞速运转。踢开他?不行,剧烈的动作会让他失去平衡,摔倒在地,直播画面会彻底失控。尖叫?更不可能,那样他就真的成了疯子,常伟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他必须利用规则。
邵明远突然提高了音量,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愤怒:“有些人总喜欢躲在阴影里窥探,以为这样就能掩盖真相。但我告诉你们,阳光是最好的消毒剂!”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面上划出刺耳的声响。这一举动让直播间的气氛瞬间沸腾,观众以为他要进行激烈的辩论或展示证据。然而,邵明远并没有坐下,而是借着起身的惯性,左脚狠狠地踩在了桌下的地面上,用力向后一蹬。
脚底传来的触感让他心头一沉——那是皮鞋鞋底踩在另一只皮鞋上的感觉。对方没有松手,反而借力收紧了钳制。
“邵老师?”助理林小雅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带着明显的颤抖,“导播间说信号有点波动,要不要切备用机位?”
“别动!”邵明远对着麦克风低吼,随即立刻换上一副轻松的笑容看向镜头,“抱歉,刚才情绪有点激动。我们继续看下一组数据……”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桌下的那只手依然扣着他的脚踝,甚至更加用力,像是在警告,又像是在等待一个时机。邵明远能感觉到对方手指关节的力度,那是一只常年握笔、如今可能握着凶器的手。
弹幕还在滚动,但内容已经变了。
【主播脸色怎么这么白?】
【刚才那声椅子响吓到我了。】
【有人看到桌底了吗?好像有个黑影动了?】
邵明远不敢低头。他盯着屏幕右上角的时间:20:47。距离常伟约定的“对质”时间还有十三分钟。在这十三分钟里,他必须找到那个藏在桌底夹层里的U盘——那里有常伟挪用公款的完整流水记录。
他假装去拿水杯,身体前倾,视线余光扫向桌底。
昏暗的光线中,他看到了那只手。深灰色的西装裤腿,黑色的皮鞋,以及那只紧紧扣住他脚踝的手。而在手腕处,一枚婚戒的反光在微弱的应急灯下闪过。
邵明远愣住了。
那枚戒指的造型很独特,内侧似乎刻着什么字样。尽管光线模糊,但他还是看清了那个轮廓。那是常伟已故妻子的名字缩写。常伟说过,那是他这辈子最珍视的东西,从不离身。
为什么它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常伟要在动手前,让这只戴着他亡妻遗物的手,抓住他的脚踝?
桌下的手突然动了一下,拇指轻轻摩挲过邵明远的踝骨,像是在确认猎物的位置,又像是在传递某种无声的信息。邵明远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比窗外的暴雨还要冷冽。
他必须做出选择。是继续假装无事发生,赌常伟不敢在直播进行中杀人?还是现在就掀翻桌子,引爆这场危机?
屏幕上的在线人数突破了一百万。红色的警告数字再次跳动,仿佛在催促他做出决断。
邵明远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桌下的阴影中,那只手缓缓抬起,指尖夹着一支闪着寒光的钢笔,笔尖对准了他的动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