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海城“瑞宠”宠物医院的走廊里只有应急灯发出惨白的光。
苏默站在不锈钢操作台前，指尖微凉。他面前的托盘里躺着一把手术刀，刀刃上还残留着暗褐色的凝块。那不是动物的血。血红蛋白的氧化程度不对，那是人血。
更让他脊背发寒的是刀柄末端那行极小的刻字：CY-09。
这是陈宇的编号。三个月前失踪的前同事，那个总是笑着给他递纱布、在病历本上画歪扭小猫的家伙。警方说是意外坠楼，结案了。但苏默知道，陈宇最后接的那台手术，是一只患有严重心脏病的金毛，而那只狗的主人，是海城首富赵德汉的私生子。
门被推开了。
夏坤走了进来。金丝边眼镜反射着冷光，他手里没有拿任何器械，只是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他的手指关节处有厚厚的茧，那是长期敲击桌面和握笔留下的痕迹。
“苏医生，深夜加班？”夏坤的声音很轻，像羽毛划过耳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监控显示你在这里已经四十分钟了。”
苏默没有抬头，拿起旁边的过氧化氢试剂瓶，拧开盖子。“例行消毒。”
“例行消毒？”夏坤走到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停住了。他没有靠近，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苏默的背影，“一把沾满‘不明液体’的手术刀，需要用到高浓度双氧水？苏默，你的执业资格还不想丢吧？”
苏默的手顿了一下。他知道夏坤在说什么。如果明天警察来查，这把刀上的血迹会被提取DNA。虽然量很少，但足以证明它接触过人体。而陈宇的尸体从未被正式移交过法医复核，这意味着一旦DNA比对成功，这把刀就成了凶器。
而持有凶器的，是他。
“我在处理一起误伤事件。”苏默放下试剂瓶，声音平稳，“一只猫抓伤了实习生，伤口深，需要深层清洁。”
“哦？”夏坤转过身，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灰尘，“实习生是谁？我记得今晚只有你在值班。”
“林婉。”
“林婉？”夏坤笑了笑，那笑容温和得让人恶心，“她刚才在前台给我打电话，说她在休息室里看剧。苏默，撒谎不是好习惯。尤其是当你的抽屉里藏着这种东西时。”
苏默猛地转头。夏坤的眼神透过镜片，直刺他的瞳孔。
“你知道这是什么？”苏默问。
“我知道这是一把刻着‘CY-09’的刀。”夏坤指了指托盘里的东西，“我也知道，陈宇失踪那天晚上，你是最后一个离开手术室的人。现在，我要你解释一下，为什么这把刀会在你的私人储物柜里，而不是在他的遗物箱中？”
苏默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他必须销毁证据。如果不毁掉这把刀，明天他就会成为替罪羊。赵德汉的势力太大，夏坤又是他们的白手套，警察根本查不到真相。
“给我五分钟。”苏默说，“我会把它清理干净，然后扔进医疗废物桶。”
“清理？”夏坤挑了挑眉，“血迹洗不掉的，苏默。特别是这种陈旧的、混合了组织碎片的血迹。你试过吗？”
苏默沉默了。他确实试过了。刚才那四十分钟，他用了酒精、双氧水、甚至强酸，但那些暗褐色的痕迹依然顽固地附着在金属表面，仿佛长在刀身上一样。
而且，刀柄上的刻字清晰可见。
这不是意外。陈宇是被谋杀的。而凶手，或者至少是知情者，就在眼前。
“我做不到完全洗净。”苏默低声说，语气中带着疲惫，“但我可以折断它。”
夏坤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折断？你想做什么？自残？还是想让我觉得你有精神问题？”
“毁掉证据。”苏默直视着他，“如果刀断了，上面的刻字就模糊了，血迹也会被破坏到无法提取的程度。这样，它就只是一块废铁。你可以把它当成垃圾扔掉，也可以留作纪念。反正，它不再指向任何人。”
“风险很大。”夏坤缓缓说道，“如果你弄错了角度，断口可能会保留指纹。而且，你自己也会沾上血迹。到时候，你说你是为了‘保护现场’？这理由太牵强了。”
苏默看着那把刀。那是陈宇留给他的最后一点联系。折断它，就像折断了他对真相的最后一点希望。但他没有别的选择。报警？他会立刻被捕。逃跑？监控室就在二楼，夏坤随时可以调取录像。
他只能留下，周旋，然后亲手切断过去。
“动手吧。”苏坤后退了一步，双手抱胸，仿佛在欣赏一场表演，“我有耐心。但也只有十分钟。十分钟后，如果我还看到完整的刀身，我就不得不采取‘必要措施’了。”
苏默深吸一口气。他拿起手术刀，将其平放在操作台的边缘。左手按住刀柄，右手握住刀尖部分。
金属冰冷的触感顺着掌心蔓延。
“为什么？”苏默突然问道，声音沙哑，“为什么是我？为什么你要看着我做这件事？”
夏坤没有回答，只是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秒针滴答作响，每一声都像敲在苏默的心跳上。
“因为你是最干净的容器。”夏坤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温和，却透着彻骨的寒意，“陈宇死了，他知道的太多。而你，苏默，你一直以为自己是旁观者。但实际上，你才是那个能完美掩盖这一切的人。只要你肯配合。”
苏默的手指用力收紧。
咔嚓。
一声清脆的金属断裂声在寂静的手术室里响起。
手术刀从中间断成两截。锋利的断面闪着寒光，暗褐色的血迹在断口处迸溅出来，染红了苏默的指尖，也染红了白色的操作台布。
夏坤满意地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拿出一个证物袋，走上前，将两段碎片小心翼翼地装进去。
“做得好。”他说，“现在，去洗手。然后回宿舍睡觉。明天早上九点，记得来交班。一切都会过去的。”
夏坤转身离开，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逐渐消失。
苏默独自站在原地，看着自己指尖的血迹。他赢了这一局，保住了执业资格，也暂时避开了警方的视线。但他失去了什么？他失去了陈宇，失去了真相，甚至失去了自我。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屏幕亮起，是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短信。
【你确定那是陈宇的刀吗？看看你抽屉底层那张X光片，再想想，为什么赵德汉的私生子会死在一间宠物医院的手术室里。】
苏默僵住了。
他猛地拉开自己的抽屉。最底层，压着一张泛黄的X光片。那是三个月前，陈宇失踪前一天，偷偷塞给他的。
当时他只看了一眼，以为是某种罕见的骨骼病变。但现在，在昏暗的灯光下，他再次仔细端详那张片子。
影像中心，并不是骨骼。
而是一个微小的、被包裹在软组织中的金属物体。形状，和那把折断的手术刀，一模一样。
苏默感到一阵眩晕。
如果C-Y-09是凶器，那么这张X光片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陈宇在被杀之前，就已经把凶器藏在了某个人的身体里？
或者……
这把刀，根本不是用来杀人的。
它是用来救命的。
而真正该被问的问题是：为什么这把沾满鲜血的手术刀会出现在苏默的抽屉里，而不是前同事的遗物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