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里的空气像是凝固的琥珀，粘稠得让人窒息。
只有冰块撞击玻璃杯壁的清脆声响，一下，又一下，敲打在叶锋紧绷的神经上。
卫铮坐在真皮沙发深处，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那是一套剪裁极佳的深灰色定制西装，面料在昏暗的水晶灯下泛着冷冽的光泽。他动作很轻，指尖划过布料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肌肤，又像是在擦拭某种看不见的灰尘。
叶锋站在茶几旁，手里端着一套精致的骨瓷茶具。
他的背挺得很直，像一杆标枪，尽管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与这奢华的环境格格不入。
“叶队，”卫铮没有抬头，声音优雅而缓慢，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试探，“三年没见，你的手还是这么稳。”
叶锋没有回答。
他只是盯着卫铮左手手腕处露出的一截衬衫袖口，那里有一道极淡的暗红色痕迹，在灯光的折射下若隐若现，像是干涸的血迹，又像是某种陈旧的污渍。
那道痕迹就在那里，像一根刺，扎进了叶锋的眼底。
三年前，江州郊外的废弃化工厂，火光冲天。队友们一个个倒下，最后消失在爆炸的阴影里。官方报告说他们失踪了，生死未卜。
只有叶锋知道，他是唯一的幸存者。
也是唯一被允许活着离开的人。
因为他当时已经失去了战斗能力，被卫铮强行拖出了火场。
“怎么，不说话？”卫铮终于抬起头，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还是说，你在想当年那些‘意外’？”
叶锋垂下眼帘，将茶杯轻轻放在托盘上。
他的动作平稳，没有任何颤抖。
但他知道，自己此刻正站在悬崖边缘。
只要稍微失态，只要露出一丝情绪波动，卫铮就有足够的理由让他在江州消失。
就像处理掉其他三个“多余”的人一样。
“茶凉了。”叶锋开口，声音简短，冷硬，不带任何情绪。
卫铮愣了一下，随即轻笑出声。
他站起身，走到叶锋面前。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足半米。
叶锋能闻到卫铮身上那股昂贵的古龙水味，混合着一丝极淡的铁锈气息——那是血腥味，被香水掩盖后的血腥味。
“小婉，”卫铮侧过头，对身后的秘书说道，“给叶队换一杯热的。”
林婉从阴影中走出来，脸色苍白，眼神闪烁。
她是个前医疗兵，曾经也是小队的一员。
但现在，她是卫铮最忠实的狗。
“是，卫总。”林婉的声音很低，谨慎得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她接过叶锋手中的空杯，转身走向茶水台。
叶锋的目光紧紧锁住卫铮的左袖。
那道暗红色的痕迹似乎比刚才更清晰了一些。
它在布料纤维间渗透，像是某种活物，正在呼吸。
“你一直穿着这件衣服？”叶锋突然问道。
卫铮整理袖口的手顿了一下。
“怎么了？不合身吗？”他微笑着反问，眼神却锐利如刀。
“只是觉得，这件西装……很有故事。”叶锋淡淡地说道。
卫铮的笑容僵在脸上。
那一瞬间，包厢里的温度仿佛下降了几度。
林婉端着新泡好的茶走过来，手有些抖，滚烫的茶水溅出几滴，落在叶锋的手背上。
烫。
钻心的疼。
但叶锋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看着那几点褐色的茶渍在手背上迅速晕开，皮肤泛起红痕。
卫铮的眼神变了。
他死死盯着叶锋的手背，又看向叶锋的眼睛。
他在等，等叶锋退缩，等叶锋抱怨，或者等叶锋爆发。
但叶锋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任由烫伤带来的灼热感蔓延。
他的目光越过卫铮的肩膀，落在那道血迹上。
一秒。
仅仅是一秒。
卫铮捕捉到了那个眼神。
那不是愤怒，也不是恐惧。
而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陷阱时的冷静审视。
“叶锋，”卫铮的声音变得低沉，带着一丝威胁的意味，“你知道在这个城市，有些人是不能碰的吗？”
叶锋抬起手，看着手背上的烫伤。
他没有擦。
而是缓缓握紧了拳头。
指甲嵌入掌心，疼痛让他保持清醒。
“我只关心真相。”叶锋说道。
“真相？”卫铮冷笑一声，伸手端起林婉递来的茶杯，轻轻晃动着，“真相就是，你现在只是个落魄侦探，靠接些寻猫找狗的活儿过活。而我，是江州的首富。”
他向前迈了一步，逼近叶锋。
两人的鼻尖几乎相触。
卫铮身上的压迫感如潮水般涌来。
“今天请你来，不是为了叙旧。”卫铮压低声音，语速极快，“是为了告诉你，有些东西，烂在肚子里比拿出来好。否则，你会后悔来到这个世上。”
叶锋直视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藏着深渊。
“如果我不呢？”叶锋问。
卫铮眯起眼睛，手指轻轻敲击着茶杯边缘。
哒，哒，哒。
每一声都像是倒计时。
就在这时，包厢的门被推开。
几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走了进来，为首的是一个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卫总，”中年男人恭敬地说道，“那边的客户已经到了，等着您签字。”
卫铮看了一眼叶锋，又看了看那份文件。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看来，我们的谈话要结束了。”
他拿起桌上的西装外套，动作有些粗暴地披在身上。
就在穿衣的过程中，叶锋清晰地看到，卫铮左袖内侧的那块血迹，因为茶水的溅湿和身体的摩擦，变得更加鲜艳夺目。
它不再是若隐若现的暗影。
它显形了。
像是一只睁开的眼睛，冷冷地看着叶锋。
“叶队，”卫铮整理好衣领，恢复了那副优雅的模样，“下次见面，希望你还能保持今天的镇定。”
说完，他转身离去，黑色西装的下摆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林婉犹豫了一下，也匆匆跟了出去。
包厢里只剩下叶锋一个人。
他低下头，看着手背上逐渐红肿的皮肤。
烫痕还在渗液。
但他感觉不到痛。
他的脑海里只有那道血迹。
以及卫铮离开时，那个中年男人手中拿着的文件封面——《江州地产并购案补充协议》。
叶锋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查一下，”他说，“卫铮今晚出席的所有商业活动，特别是那份协议涉及的对方公司。”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锋哥，”对方的声音有些迟疑，“你确定要动这块蛋糕？那可是……”
“动手。”叶锋打断了他。
挂断电话，叶锋走到窗边。
窗外，江州的夜景璀璨夺目，霓虹灯闪烁着欲望的光芒。
他知道，自己刚刚踏入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卫铮之所以穿这件西装出现在这里，不仅仅是为了羞辱他。
更是为了炫耀。
炫耀他掌控一切的能力，炫耀他将过去埋葬的决心。
但那块血迹，是他疏忽留下的破绽。
也是他内心不安的证明。
叶锋摸了摸手背上的烫伤。
痛觉让他兴奋。
因为这意味着，游戏开始了。
他转身走向门口，脚步沉稳。
而在走廊尽头，卫铮正被一群人簇拥着走出电梯。
有人注意到卫铮的袖口有些湿润，忍不住小声议论。
“卫总，您的袖口好像湿了？”
卫铮脸色微变，迅速用右手捂住左袖，语气冰冷：“不小心洒了茶水而已。大惊小怪。”
那人讪讪地闭嘴，不敢再多言。
卫铮快步走向停车场，心中却升起一股莫名的烦躁。
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劲。
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如影随形。
他回头看了一眼酒店的方向。
黑暗中，仿佛有一双眼睛，正透过厚重的墙壁，死死地盯着他。
卫铮打了个寒颤。
他拉开车门，坐进后座，命令司机立刻回家。
他要换掉这件衣服。
立刻。
马上。
车子驶入夜色，消失在江州的街道深处。
而叶锋站在酒店的落地窗前，看着那辆黑色的轿车远去。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冰冷的笑意。
第一格，动了。
血迹还在。
证据，也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