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日头毒得像要把人皮剥下来。
外门广场的青石板被晒得发白，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汗臭、尘土和劣质熏香的燥热。余四站在人群末尾，右手死死攥着袖口，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出青白色。他的掌心全是冷汗，黏腻腻地贴在皮肤上，像是某种滑溜的虫子在爬。
前面那个叫赵师兄的年轻人刚把手按在测灵碑上。
嗡——
一声轻响，石碑顶端亮起刺眼的白光，光芒稳定而纯净。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叹，夹杂着毫不掩饰的羡慕。
“三品金灵根！好！”
傅执事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在那本黑皮名册上划了一道。他穿着绣有云纹的黑色长袍，在这群衣衫褴褛的外门弟子中显得格格不入，像是一只鹤立鸡群的秃鹫。
余四咽了一口唾沫，喉咙干涩得发疼。他看了一眼手腕上那道已经结痂的伤口，那是昨晚偷偷用碎瓷片割出来的。为了这块内门玉牌，他已经等了三年。三年杂役生涯，让他学会了低头、忍让，也学会了在最绝望的时候露出獠牙。
不能再等了。
今天是最后一天。错过今天，他就永远是个连灵气都吸不到的废人，直到老死在劈柴挑水的日子里。
“下一个。”
傅执事的声音冷硬，带着一种官僚式的麻木。
余四深吸一口气，迈步向前。脚下的石板滚烫，烫得脚底生疼，但这疼痛反而让他清醒。他路过那些或嫉妒或怜悯的目光时，没有躲闪，只是微微眯起眼，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
凡骨者禁入。
铜牌上的字在阳光下反光，像是在嘲笑他。
轮到余四了。
他走到测灵碑前，石碑高达三丈，通体漆黑，表面光滑如镜，却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寒意。碑身正面刻着两个大字：测灵。而在右侧，一块较小的铜牌上写着：凡骨者禁入。
周围安静下来。
赵师兄抱着双臂站在一旁，眼神轻蔑地扫过余四洗得发白的粗布衣，嗤笑一声：“又是这种杂役？怎么，想上来蹭点灵气？”
余四没理他，只是盯着那块铜牌。
“把手放上去，别磨蹭。”傅执事翻了一页名册，笔尖悬在纸上，“若是测出是凡骨，直接滚出去，别脏了地方。”
余四点了点头，伸出右手。
就在手指即将触碰到石碑的瞬间，他左手悄悄探入袖中，捏住了那枚沾满鲜血的银针。
这是禁术《血引诀》的代价。以血为媒，强行模拟灵力波动。一旦被发现，就是死罪。但他不在乎。
他闭上眼，将染血的指尖轻轻抵在石碑表面。
冰冷。
刺骨的冰冷顺着指尖蔓延开来，瞬间冻结了他的血液。余四的心脏剧烈跳动，仿佛要撞破胸膛。他在赌，赌这具身体里紊乱的灵力能骗过石碑，赌傅执事不会仔细检查每一个杂质。
一秒。两秒。
石碑毫无反应。
黑色的石面依旧沉默，没有任何光芒亮起。
人群中开始响起窃窃私语。
“果然是凡骨。”
“我就说嘛，这种底层老鼠也能有什么希望。”
傅执事眉头微皱，手中的笔尖顿住。他抬起眼皮，那双如刀子般的眼睛死死盯着余四的手，似乎在确认是否有作弊的可能。
“退下。”傅执事冷冷说道，“下一个。”
余四的心沉到了谷底。失败了？
不，不对。
他感觉到指尖传来的触感变了。原本冰冷的石碑，此刻竟然传来一丝诡异的温热。那热度不像是在吸收他的灵力，更像是在……吞噬。
余四猛地睁开眼。
只见他指尖的那滴鲜血，并没有像普通血液那样凝固或滑落，而是像活物一般，缓缓渗入了石碑漆黑的表面。
滋滋滋——
细微的声响响起，像是水滴落在烧红的铁板上。
那抹红色迅速扩散，沿着石碑表面天然的裂纹游走，最终汇聚在右侧那块“凡骨者禁入”的铜牌下方。
红色的血迹覆盖了铜牌的边缘，甚至渗透进了铜牌与石碑之间的缝隙。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那抹鲜红在黑色的石碑上显得格外刺眼，像是一道流血的伤口。
傅执事的脸色骤变。
他猛地站起身，黑袍无风自动。手中的名册被捏得咯咯作响。
“怎么回事？”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很快就被愤怒掩盖，“谁允许你碰碑的？！”
余四想要抽回手，却发现自己的手指像是被粘在了石碑上。那股吸力越来越大，不仅仅是血液，连他体内那点可怜的灵力也在被疯狂抽取。
痛。
钻心的痛。
尤其是右手小指，仿佛有一把无形的锯子在来回拉扯。余四闷哼一声，额头上青筋暴起。他想喊，但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发不出声音。
“放开他！”赵师兄惊呼一声，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傅执事大步上前，一把抓住余四的肩膀，试图将他拉开。然而，当他的手指触碰到余四后背的那一刻，一股阴冷的寒意顺着手臂窜了上来，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松手！”余四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眼神凶狠得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
傅执事愣了一下。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眼神，里面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同归于尽的狠劲。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石碑内部传来一声低沉的嗡鸣。
咚。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广场。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
地面的石板开始轻微震动。
围观的人群惊慌失措地向后涌去，生怕被这未知的力量波及。只有傅执事和余四还僵持在原地。
傅执事的眼神从傲慢转为惊疑，最后定格为深深的忌惮。他看到了什么？他看到了石碑深处，那抹红光正在急速扩大，仿佛要将整个石碑点燃。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傅执事低声问道，声音沙哑。
余四没有回答。他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视野边缘一片血红。他只感觉到自己的右手小指彻底失去了知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洞的虚无感。
他知道，那只手指废了。
终身无法再结印施法。
这就是代价。
但与此同时，一股从未有过的庞大力量，正顺着那条断裂的经脉，反向涌入他的体内。那不是灵力，而是一种更古老、更狂暴的东西。
石碑表面的红光越来越盛，几乎要照亮整个广场。
“拦住他！”傅执事终于反应过来，厉声喝道，“此人修炼禁术，污染圣碑！拿下！”
两名身穿甲胄的护宗弟子立刻冲了上来。
余四冷笑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他看着那两块铜牌，看着那行“凡骨者禁入”的字样，看着自己逐渐失去知觉的手指，心中却没有丝毫后悔。
因为他看到，石碑底座处，有一块不起眼的黑色碎片，正随着红光的闪烁，一点点松动。
那是通往真正的路。
也是通往地狱的门。
夕阳西下，最后一缕余晖打在测灵碑上，将那抹血迹映照得如同刚刚凝结的血痂。
为什么那滴血没有熄灭，反而像活物一样钻进了石碑的纹理里？